一九七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初春清晨搬进新家时，还来不及细看这房子的模样。待到晌午下了班，妻子攥着那把崭新的钥匙打开房门，这才转过身，仔仔细细地打量起这个终于属于我们的小院子。
这是学校一九六五年落成的家属院，十二载风雨过去，竟还这般精神：两间屋坐北朝南，土打墙的墙体下面齐齐整整砌着五层红砖，像给房子穿了双体面的鞋；墙面上抹着白沙灰，在春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屋顶铺着灰红色的大平瓦，与墙角的红砖遥相呼应。同事们管这叫“穿鞋戴帽”——里头是朴素的土墙，外头却是洋气的砖瓦。对于我们这对常年居无定所的夫妻来说，这简直就是世间最好的建筑了。
可再看院子，心里便空落落的。说是院子，其实几乎四敞大开。原先住的辽宁省委“五七”干部，不过是临时落脚，只拿木栅栏草草围了一圈。望着这片空荡荡的天地，我与妻子商量：“得高筑墙，再盖个小棚。”说这话时，我们相视一笑，眼里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梁实秋先生说得在理：要想一天不安生，就请客吃饭；要想一年不安生，就造房子。这一年的春夏之交，我便开始了这“一年不安生”的土木之旅。
先从打墙做起。这是最累人的活计，也是最简单的——只要肯下力气。先是备料，能省则省。我带着美术组的两个学生，推着架子车进南山大沟，挖了满满一车黄土。又在农贸市场买了担穰秸，回来细细拌进黄泥里，加水，用借来的二齿子反复搅拌。土得提前一天湮好，不干不湿恰到好处：干了松散不成形，湿了软塌塌立不住。
最讲究的是和泥。湮好的土撒上穰秸，拿三股杈抖开，一遍遍翻搅，直到穣秸与泥土完全交融。摊平，踩实，这才算成了。垛墙用的杈是扁齿的，与平时用的圆齿不同。下杈时先侧着切下去，姿态舒展，再往上一挑，便是一块齐整的泥坯。这手艺看着简单，做起来却要些巧劲。
墙不能一气垛得太高，一回只垛一拿高，让太阳晒上一整天，干透了再垛下一层。我便每天清早起来和泥，趁着课间操的工夫跑回家干上一阵。三面墙就这样一天天矮下去，又一天天长起来，不到一个月，竟也平地而起，将我们的小院子严严实实地围住了。
墙是起来了，可小棚的顶子还没着落。我这个平日里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书生，只好硬着头皮四处张罗。木料、房檩、椽子、门框、小窗户，样样都得想办法。
最难的是木料。那时节木材紧俏，市面上见不着。我先去学校政工组开了介绍信，又托人联系郊区的林场熟人。好不容易批下四根杨木，每根都有三丈多长。多亏学校的卡车司机帮忙，一趟拉到木工加工厂，加工成木方子和板材。木料钱加上加工费，统共不到十元钱——这在当时可是一笔大投资了。
砖，不便宜，几分钱一块，一车就是几十元，忽然想起有个学生在防空指挥部的砖瓦厂当技术员，便试着打了个电话。那姑娘爽快得很：“老师，您派车来拉废品砖坯就行，花不了几个钱。”学校的师傅赶着大马车去了，回来时满满当当一车砖坯，才花了块把钱。这可真是解了我盖小棚工程的燃眉之急。
门窗的活计多亏了小舅子万祥。他在喀喇沁旗邮电局工作，专门请了假来帮忙。又带着我那几个懂木工的学生，锯的锯、刨的刨、钉的钉，整整干了两个周日。待门窗、三角檩子都做成型，已是暑假时节。邻居们、学生们都来搭手，没几日，小棚的架子便立了起来。
最难的是房顶上泥。这活计不能停，一气呵成才结实。那天清早，我刚把泥和好，学校的几个老师便不请自来。“老李，我们来搭把手！”他们挽起袖子就干，有的运泥，有的上房，有的抹平。众人拾柴火焰高，不到一个时辰，房顶便齐活了。望着这些汗流浃背的同事，我鼻子一酸，竟说不出话来。
最后一道工序是抹房顶。我和妻子商量，要抹上白灰才好看。到市场买了石灰，在院里挖了个三尺见方的坑，倒上石灰加水，看它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慢慢化成膏状。再混入细沙、细穰秸，反复搅拌匀实。这些细活便由我慢慢来做。泥抹子握在手里，倒像是画笔一般。起初不听使唤，抹得坑坑洼洼；几天下来，竟能在房顶上如履平地，左右开弓，越抹越顺手。前前后后用了十几天，才把这棚顶抹得平整光洁。
待到门框和大门都刷上黑漆，这个工程才算真正告成。秋风乍起时，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亲手垒起的墙、亲手盖起的小棚，心里说不出的踏实。从山沟里取土，到买穰秸和泥；从四处张罗木料，到一刀一斧做成门窗；从和灰抹顶，到刷上工程最后一道漆——这些活计，竟都是我平生第一次做。
那时候自己二十几岁，为自己的新家干活，为自己的孩子老婆干活，浑身总有使不完的劲儿。那一年，虽然累，却是我过得最开心、最踏实的一年。亲戚、学生、邻居，多少人来帮过忙，让这个书生也能圆了盖房子的梦。这份情谊，就像这小棚一样，结结实实地立在了心里。
许多年后，每当我路过那些拆了又建、建了又拆的楼房，总会想起那年秋天的小院。秋风里，新抹的白灰散发着淡淡的石灰味，新刷的黑漆在阳光下闪着光。妻子在屋里做饭，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小棚顶上打着旋儿。那是最寻常的人间烟火，却也是最暖的。
（注：题图为我绘制的回忆学校家属院小棚的水彩画）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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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18条）
劳累着却幸福着！那是家呀！多么温暖！
@王志学四连笔记：青年时期，一穷二白，可为自己的小家 努力，还是很幸福的经历，谢谢您的评论！！
画家在那年那月自己动手，自力更生营造温暖和美的家园，辛辛苦苦之中满是愉悦与自豪，光照人心啊。
@锦瑟黎燕：那个时代，1977年，是个觉醒的年代，中央和老百姓都开始关注人民的生活啦！
幸福的家院！[赞][赞][爱心][爱心][喝彩][喝彩][花][花]
@解世权：谢谢世权老朋友的点赞和温暖评论！！
斜阳漫洒矮墙头，巷底飘来糯酒柔。
阿婆递薯嘘寒久，稚子分糖笑意稠。
布幌招风摇旧梦，竹椅围坐话新秋。
烟火堆中情味长，暖到心头意未休。
@阳光笙箫支剑笙：支老师的诗歌真好，烟火人生暖人心啊！！
自力更生营造自己的家园，累，且快乐着。
人生就这样，贫寒时不一定觉得苦，富有时也不一定就幸福。
人是需要创造的动物，能够创造，才会拥有真正的幸福。
@梦菊：对家庭的热爱，对小家的钟情，充满了温馨的回忆！谢谢您的精彩评论！！
很真实，又很珍贵的回忆！那时自己动手装扮自己的生活，虽然艰苦又劳累，却真真切切的累并快乐着！那种欢心、艰辛、愉悦和温馨，没有经历过是体会不到的！
@鸣虫：我喜欢那个朝气蓬勃的年代，1977年，是个觉醒的年代，中央和老百姓都开始关注人民的生活啦！大家都因地制宜地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改变自己的生活。
李老师自力更生筑巢的经历十分宝贵，过了几十年还印象深刻，又是作画，又是写文，仿佛那事就发生在今天。那筑的高墙，盖的小棚，满载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轻品慢尝：那时候的日子有盼头，很开心！为自己的家庭流汗干活，乐不可支啊！我喜欢那个朝气蓬勃的年代，1977年，是个觉醒的年代，中央和老百姓都开始关注人民的生活啦！大家都因地制宜地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改变自己的生活。问候刘老师正月开心快乐！
为自己的新家干活，为自己的孩子老婆干活，浑身总有使不完的劲儿。
这写出了老师心声，从这里看到老师爱家，爱妻，爱孩子。为有爱的好丈夫，好父亲，好男人点赞。
@地质之花：谢谢老师的精彩评论，我的青年时期，一穷二白，可那时候也知道为自己的小家 努力，这些经历还是很幸福的！
李老师自力更生建造“豪宅”的经历太让我佩服了！在那个年代，有院子的住宅非常稀罕啊。
@难诉相思：是啊，两间屋子一个小院子，现在想都不敢想，谢谢蒋院老师的精彩评论，自己自力更生搭建小棚，也是硬撑着做的，结果还不错，都是学生，亲戚，邻居帮忙。问候蒋院老师正月开心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