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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后院有棵老榆树,一到春节后,便落些东西下来。也不是叶子——叶子是早落尽的。是那些干瘪的榆钱儿,零零落落,飘飘摇摇,从光秃秃的枝桠间坠下来,触着地面,便发出些极轻的声响。那声响是怯的,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我坐在门槛上,看着。
它们挂在枝上,过了一冬。风来过,雪也来过,却偏不落。偏是这时候,不声不响地,落下来了。我拾起一片来看,是空的,瘪的,轻轻一捏,便成了末。那末从指缝间漏下去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些旧事来——想起小时候,开春时节,榆钱儿正嫩,娘便捋下来,和些面粉,上锅蒸了,吃着是甜的。那时候的榆钱儿,鼓胀胀的,一把捋下去,手心黏黏的,带着青气。
现在的这些,是没人要的了。也没人捋了。
手机在裤袋里,焐得温热。我取出来,看一回,又放回去。取出来,放回去。到第三次,便不取了,只隔着布攥着。那温热从掌心透过来,不烫,却温吞吞地硌着,教人心里发起毛来。
其实自己是知道的:不是手机烫,是心燥。
隔壁老吴,正月初十来邀我打牌。我说不去,他便笑:怎么,还没出门,倒先学会省钱了?我也笑,不答话。往年这时候,我比他打得更凶。一伙人挤在老陈屋里,烟熏着,火燎着,从日头偏西直打到后半夜。赢了钱的,照例要请酒。那时候觉着,一年到头,也就这几日松快,不玩白不玩。
今年却不同了。
也不知从哪天起,牌桌上的人渐渐稀了。先是老陈说家里有事,后是小李说要走亲戚,到后来,连老吴自己也不提牌局了。昨日黄昏,我看见他蹲在门口,拿把钳子,整治他那辆电瓶车。车胎瘪了,他在补。我问可要帮忙,他说不用,弄好了,明儿往镇上瞧瞧,可有活做。
不玩了?我问。
玩什么!他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像从瓮里发出来。闺女下半年上大学,学费还差一截呢。
我站着,笑笑,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家那个,下半年也大二了。
手机里那几个装修公司的老板,发出去的消息,都浮着,没有回响。间或有一两条回来的,也不过是“再等等罢”三个字,或是“过来再说”四个字。过来再说——这四个字听着是虚的,像开春河上的薄冰,你不知道哪一脚踩下去,便要裂了。我盯着那些字,看了许久,想看出些究竟来。然而它们就只是几个字,冷冷地躺在屏幕上,不增不减,不疼不痒。
忽然想起学木工那年的事。
那时候在村里的厂子做,一个月千把块钱,做得人死。后来听老人说,有门手艺在身上,走到哪里都不怕的。“荒年饿不死手艺人”,这话父亲说过,祖父也说过。我信。庄稼人,靠天吃饭,天若不照应,地便荒了。手艺却不同,手艺是长在自己身上的,走到哪里,便带到哪里。
一咬牙,便学了。学成了,往苏南跑。那些年,活多,钱也多。我在无锡,在常州,在苏州,都做过。有一年在常州,给一户人家打整套橱柜,那家的女人,嫌我打的柜门不平。我便拆了,重做,熬了两个通宵。后来那人竖起大拇指,多给了五百块钱。那五百块钱,我攥了一夜,睡不着,心里头像烧着火。
觉着自己算是走对了路,靠一门好手艺走南闯北吃百家饭,养一家人。
如今呢?手艺还在,天下却变了。那些年追着我找活的老板,如今连消息也回得懒了。也不是不回,是回得慢,回得敷衍,回得像打发一个不熟的人。
院子里又飘下些东西来。不是榆钱儿了,是去年虫子在榆叶上结的瘿,干透了,皱巴巴的,像一个个小拳头。从枝上坠下来,滚进墙根的枯草里。我看着那些小东西出神。虫子在叶上做个窝,把自己裹进去,以为安稳了,到头来,不还是一场空么。
妻端了碗面出来,搁在桌上,碗底磕着桌面,闷闷的一声响。
吃罢。
唔。
票呢?
没订。
怎么还不订?
我不作声,拿起筷子,挑面。面是手擀的,筋道,却吃着没滋味。妻在旁边站了站,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出去了。她的脚步在堂屋里响了几步,停了,又响起来,这回是往灶房去了。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要不就在近处找找活罢,别跑那么远了。可是近处哪里有活呢?镇上倒有很多家厂,却似乎都在裁人。五十岁的人了,进厂人家也不要,嫌年纪大。再说,在厂里做,拘束惯了的人,怎么受得住?当初学木工,不就是嫌厂里钱少,人又不自在么?
可我现在是怕了。
怕的不是手艺不行,是没地方使。
又把手机取出来。这回是真想订了。打开购票的软件,填了太原,选了十八,出来一趟车,硬座,上午九点四十。点进去看,余票还有三十七张。
三十七。
我盯着那数字,看了许久,像看一个认得又不认得的人。然后退出来,又选十七,也还有票。
手指悬在屏幕上,许久许久,点不下去。
去了住哪里?去年住的老刘家,年底他说不做了,回老家种大棚去。他说种大棚比干装修强,虽也累,到底是在家,不用东奔西跑。工友老郑说那边有间空屋,可老郑自己还没定去不去。万一去了没活,一天是一天的开销。住要钱,吃要钱,烟也要钱。在老家,好歹是自己的屋,自己的灶,自己的咸菜缸。
可是不去呢?
不去便干等着。等什么?等电话响,等消息来,等运气从天上掉下来?姑娘下月要交生活费,再下月要买学习资料,再再下月——我不敢算了。越不敢算,越要想。越想,脑袋里便嗡嗡的,像有一窝蜂子在里面筑了巢。那些蜂子飞来飞去,嗡嗡嗡,嗡嗡嗡,吵得人不得安宁。
忽然想起学木工时,师傅说过一句话。他说,干这行,手要稳,心更要稳。手不稳,活便糙;心不稳,活便做不下去。
那时候不懂,如今懂了。
可是懂了又怎样?心稳不稳,有时候由不得自己。
院子里,老榆树的影子慢慢移着,从墙根移到院子中央,又从院子中央移到东墙根。我就坐在门槛上,看着那影子一寸一寸地移,移得人心里发慌。日头一斜,那些光秃的枝桠便在地上拖出长长短短的影,乱纷纷的,像一把散乱的筷子,收也收不拢。
我想起姑娘小的时候。那时她才刚会走,我在院里做木工,她便蹲在旁边看,看刨花儿从刨子里一卷一卷地落下来,落得满地都是。她捡起来,往头上插,说自己是新娘子。我笑她,说新娘子哪有插刨花儿的。她不听,撅着嘴,把刨花儿插得满头。
那时的刨花儿是新鲜的,卷着,带着木头的香气。如今院里也有刨花儿,是去年秋天修那张旧桌子时剩下的,早干透了,蜷在墙角,一碰便碎。
姑娘大了,不插刨花儿了。我也不怎么在家里做木工了。
手机又亮了。是老吴发来的信息:订了没?一块走,有个伴。
我打了几个字:还没,再等等罢。发出去,自己也知道这话说得没力。等什么?等春天自己来?等活儿自己找上门?等钱自己从天上掉下来?
可是除了等,还能怎样呢?
妻又出来了,这回手里端着一杯茶,搁在我手边。不说什么,只在对面坐下,看着我。
我避开她的目光,只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茶叶打着转,打着转,慢慢地,沉到底下去了。热气从杯口升起来,细细的一缕,晃晃悠悠地往上飘,飘到半空中,便散了,没有了。
要不,妻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我似的,再等等也行。
我抬起头。
我听人家说,今年好多工地都停了,厂里也没活。你去了要是没事做,白跑一趟不说,心里反倒更不踏实。不如在家,把后院那块地整整,种些菜,也能省几个。实在不行,我再去服装厂问问,虽说钱少,到底是个进项。
我不接话。只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扣得严严的。
院子里忽然起了风,老榆树光秃的枝子呜呜地响。那声音像是在催我,又像是在劝我。我听着听着,脑子里那窝蜂子便渐渐散了,散成一片空。风把地上那些干透了的榆钱儿吹起来,打着旋儿,往墙角堆。一堆,两堆,堆成小小的坟。
十七的票,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干干的,像那些被风吹干的榆钱儿,还有。
那订不订呢?
我不说订,也不说不订。我只站起来,走到院里,站在老榆树底下。树皮是皴裂的,一块一块的,摸上去糙得像砂纸。我仰起头,看那些枝桠,看那些枝桠撑开的一小片天。天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布。远处人家,炊烟升起来了,直的,散的,最后都化进那片灰里去了。
我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庄稼人看天,出门人看命。
命这东西,是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可是你走一步,它便跟着动一步。你停下来,它也停下来。你走得快,它跟得快;你走得慢,它也跟得慢。它就像自己的影子,甩不掉,也抓不着。
手伸进裤袋里,又摸着那发热的手机。
订,还是不订?
风又吹过来了,老榆树的枝子呜呜地响。这回我听清了,不是催,也不是劝,就是响,空落落地响,响得我心里也跟着空了。
空了一会儿,又听见隔壁老吴家在说话。他女人嗓门大,隔着墙也听得真真的:补好了没有?明儿早些起来,别教人家等。老吴应了一声,说什么却听不清。然后是电瓶车打火的声音,突突突的,响了几下,停了,又响了几下,终于突突突地跑起来了。
我忽然记起来,老吴家闺女,和我家姑娘在一个学校的。一个学中文,一个学英文。去年开学,还是我开车帮他把行李送去的。两个姑娘在后座上叽叽喳喳地说,说了一路。我和老吴在前排,一句话也没有。快到学校的时候,他忽然冒出一句:咱俩这辈子就这样了,得让她们不一样。
我不答话。可这话,我是记住了。
我把手机取出来,又打开那个购票的软件。那个数字还在,三十七。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这回没有退出来。
妻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来了。我不回头,只问她:你说,姑娘在学校,这会儿该吃过饭了罢?
她不答话。
风把几片干透了的榆钱儿吹到我脚边,打着旋儿,又吹走了。它们往墙角那边滚,滚得慢,滚得迟疑,到底还是滚进那堆小小的坟里去了。
我点进去了。
三十七,变成三十六。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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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0条)
老师文笔流畅,一曲订票淋漓酣畅,写尽出外打工人对以往生活的怀念和对现实生活艰辛无奈的思绪。引人深思。好文点赞[花][花][花]
@一品红:谢谢美女老师,进卯酉河的引路人[花][花]
灵动抒写,将手艺人如今找活难灵动隽永抒写,内涵丰厚,令人感慨。
@锦瑟黎燕:谢谢老师,素材来源于生活与敏锐的洞察力
祝福每一个向着美好明天奔波前行的人!天天好运,心想事成!
文章细腻厚重,打动人心!
@王志学四连笔记:谢谢老师,观身边人写身边事!
给您好作品点赞。
@王志学四连笔记:谢谢老师
你文笔这么好,文学素养一定深厚。就把你一生的经历写写,也许能出书呢。
没活儿干的时候,可以试试去喜马拉雅、番茄小说去讲讲。听的人多了就可以赚钱。
现在的人一般买现成的家具,请木匠打家具的很少。找活儿不容易。
@梦菊:谢谢老师,三十多年的写作功底,扎根于基层的生活磨砺!
语言很有特色,非常耐读!文章反映了真实的现实,把底层百姓的艰难、无奈、彷徨、不甘写得活灵活现,欣赏!
@鸣虫:谢谢老师鼓励,素材来源于生活!
靠手艺吃饭,不求人、不低头,走到哪儿都有饭吃,是真正的“手中有艺,心中不慌”。
走南闯北,见识广、阅历深,不仅能养家糊口,还能把生活过成一段段故事。
吃百家饭,意味着被不同地方的人接纳和认可,这是手艺人用真诚和实力换来的尊重。
@阳光笙箫支剑笙:谢谢老师,这篇主写大环境下的手艺人的艰难与心理绯徊
经济下行的大背景下,各行各业都不易。全篇笼罩着挥之不去的落寞气氛。老榆树上落下的那些干瘪的榆钱儿,父亲的话,手机的温度、亮度和声音,订票的犹疑,一层层地烘托着那压抑的气氛。行文、行笔余味无穷。
@轻品慢尝:谢谢老师!敢于直面社会的惨淡,把现实呈给读者。
陆老师文笔如此之好,让我钦佩。一篇《订票》,道尽中年男人生活的艰辛与无奈。经济下滑让打工人无处打工,沉甸甸的养家担子,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那种细腻的心理状态描述,让读者深受感染。
@难诉相思:谢谢老师,素材来源于生活,感悟在笔下生花
老师笔下把一个父亲的心展现出来。为了孩子,再苦再累也要出去闯一闯。
都说:为母则刚。是不是还有:为父则勇。
@地质之花:谢谢老师!做父母的总得有个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