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在我在江南的水影里,却数着山西晋中的灯火。
江南的元宵节也亮。灯笼是塑封的红,规规矩矩地挂在仿古的檐角下,像一排排用旧的唇印。汤圆浮在青花碗里,糯软甜腻,却烫不开这满城的潮气。我走在河边,看LED灯带把柳枝缠成发光的蛇,看它们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寂寥的磷光。这光是温的,软的,没有棱角的——它不像晋中的光。那的光是炸开的,是能听见声响的,是一抬头就能烫伤眼睛的。
江南的年味,淡得像隔夜的茶。而我想念的那种年味,是烈的,是呛的,是能把整个冬天都点燃的。
于是我闭上眼。于是我的神思便回到以前。
那时候,打工的我总爱在正月十二三就出门。山西的春天来得迟,风里还藏着刀子,可我喜欢这刀子。从租住的小屋往文华街走,一路上人渐渐稠密起来。有骑电动车驮着孩子的,有搀着老人挪步的,有穿着崭新棉袄、脸冻得红扑扑的后生。大家都朝着一个方向去,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空气里隐隐有鼓声传来——不是音响里放的那种,是实打实的,一下一下,砸在冻硬的土地上,再顺着鞋底传到心口。
越走近,声音越清晰。等到整个世界已经泡在声音里了。
社火队还没到,街道两旁早已挤成人墙。我踮起脚,在人缝里张望。先是彩旗,猎猎地飘着,像从古战场来的。然后是锣鼓队开道。那鼓大得像井口,两个人抬着,中间那壮汉抡起包着红绸的鼓槌,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像要把地皮砸裂。鼓点密集起来时,我的血就跟着沸腾,分不清是鼓在响,还是骨头在震。
紧接着是龙。金龙,十几丈长,十几条汉子举着。龙珠一转,龙身就活了——翻滚,盘旋,在人群的惊呼声中腾跃。舞龙的人穿着单衣,额上却冒出汗珠,在冷空气里蒸腾成白气。他们吼着号子,那号子不是唱出来的,是从胸腔里撕出来的,带着黄土的粗粝和烈性。龙从我跟前掠过时,我闻到汗味,闻到铁锈味,闻到某种古老的、生生不息的腥气。
最让我挪不开眼的,是背棍和铁棍。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戏服,画着浓妆,被固定在一根铁杆上,铁杆绑在壮汉的背上。壮汉走,小姑娘就在半空中摇摇摆摆,水袖飘飞,像从云里降下的。有一个扮相是白娘子,站在那儿,风吹得她的裙裾哗哗响,她却抿着嘴,一脸认真。下面的人仰着头看,看得脖子酸了也不肯低。我旁边一个老大爷,牙都掉得差不多了,咧着嘴笑,指着那孩子说:“我孙女去年也在上头,今年轮到她表妹啦!”那语气里的自豪,比自家出了状元还得意。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传承——不是书本里的,不是口号里的,是就这么一代一代,被绑在铁棍上,举到半空中,让所有人仰着头看的。
旱船划过来了,艄公戴着草帽,摇着桨,船里的娘子扭着腰,走得颠颠簸簸,像是在风浪里颠了三天三夜。媒婆最是逗人,嘴角点着大痦子,手里摇着大烟袋,扭得夸张又风骚,时不时凑到人群跟前做个鬼脸。孩子们尖叫着往后躲,躲完了又往前凑。竹马跑起来时,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那些纸糊的马头在马童手里上下翻飞,像是真的在草原上奔驰。
还有二鬼摔跤。一个人背着一个道具,扮成两个鬼打架的样子,在尘土里滚来滚去。看着明明是两个人扭作一团,等表演者站起来擦汗,才知道原来只是一个人。人群里爆发出惊叹,随即是更热烈的掌声。我站在那儿,忽然就笑了。这种笑不是礼貌的笑,是忍不住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周围的人也都在笑,彼此不认识,却因为同一个滑稽的动作笑出眼泪。一个抱在怀里的小娃娃,被笑声感染,也咯咯咯地笑起来,口水流了一围兜。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团圆——不是一家人围坐桌前的团圆,是素不相识的人,在同一阵锣鼓声里,为同一条龙欢呼,为同一个鬼魂大笑,把心都掏出来,放在同一个太阳底下晒。
社火队过去了,人群却不散。天渐渐暗下来,灯就亮了。
我这才明白什么叫“火树银花”。
整条街的树都披上了灯。不是那种缠几圈彩灯就完事的敷衍,是真的把树变成了一棵发光的树。红色的灯是柿子,黄色的灯是月亮,白色的灯是雪花,密密匝匝地挂在枝头。远看像一树一树的花开,近看又像一树一树的星星。城墙上投影着游动的龙,屋檐下挂着成排的宫灯,风一吹,穗子摇摇晃晃,把光摇碎一地。有人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白发苍苍的老人;有人抱着孩子,孩子的手伸出去,想要抓住那些光;有年轻的情侣,在灯下自拍,女孩笑得比灯还亮。
最震撼的,是打铁花。
我第一次见,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几个赤膊的汉子,用木勺舀起滚烫的铁水,奋力往空中一泼,另一人用木板猛地击打。就在那一瞬间,千万朵金色的铁花炸开,像烟火,却比烟火更密集、更炽烈,带着金属的质感,从半空中倾泻而下。人群发出一阵惊呼,随即是长久的寂静,然后又是更热烈的欢呼。那些铁花落下来时,像是天上的星星碎了,碎成金色的雨,洒在每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我旁边站着一个姑娘,双手合十,闭着眼。铁花的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她睁开眼时,眼睛里亮晶晶的,不知是泪,还是光。
我忽然想到一个词:敬畏。不是对神的敬畏,是对人的敬畏——对那个敢把一千六百度铁水泼向天空的人,对那些在铁雨里奔跑欢呼的人,对这股子要把黑夜炸穿的蛮劲,生出敬畏。
还有九曲黄河阵。
那是在一片空地上,用三百六十五根高粱秆扎成的迷宫,每根秆顶上都点着一盏灯。从高处看,灯火蜿蜒,像一条发光的黄河。人们排着队进去,在灯火中间穿行。据说,走完这个阵,一年就能平安。我跟在人群后面,慢慢地走。灯在风里摇曳,把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前面是一对老夫妻,老爷子牵着老太太的手,走得慢,不时回头等她。后面是一家三口,孩子骑在爸爸肩上,小手伸出去想够那些灯,够不着,就咿咿呀呀地叫。
走到阵中心时,有一根高杆,挂着七星灯。有人在那儿停下来,仰着头看。一个中年女人,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她的脸被灯光照得柔和,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虔诚。我不知道她在求什么——也许是远方的孩子平安,也许是家里的老人康健,也许只是求这一年,能少些坎坷。但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九曲黄河阵里的灯火,都是在为她的愿望而亮。
从阵里出来时,脸上忽然一凉。
是雪。
起初是几片零星的,落在脸上瞬间就化了。我以为是错觉,抬头看,却见昏黄的路灯里,有无数的白点在旋转、飘落。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不一会儿,地上就覆了薄薄一层白。
人群没有散,反而更兴奋了。孩子们伸出手去接雪,接住了就尖叫,没接住就追着雪花跑。大人们也放慢了脚步,仰着脸,让雪花落在脸上。有一个小伙子,忽然拉着身边的姑娘跑起来,跑到一棵挂满灯的树下,停下来,给她掸去头发上的雪。那姑娘低着头笑,脸比树上的红灯还红。
雪落在灯上,灯就朦胧了;落在树上,树就温柔了;落在那些还没收起来的社火道具上,金龙的鳞片上就铺了一层白,像是龙真的活了,抖落了一身的霜。
我忽然想起一句诗:“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以前总觉得夸张,雪怎么能比梨花呢?雪是冷的,梨花是温的。可那一刻,看着满街的灯树披着雪,我真觉得那是千树万树的梨花,开在寒冬里,开在元宵夜,开在每一个仰起脸的人的眼里。
有一队舞龙的人还没散,趁着雪,又在街角舞起来。龙在雪里翻滚,雪花被龙身带起,又纷纷扬扬落下。锣鼓声闷了一些,却更显得厚重,像是在给这场雪伴奏。围观的人不多,稀稀落落的,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有一个老人,站在最前面,雪花落满了他的帽子和肩膀,他浑然不觉,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条龙,嘴唇微微颤动,像是在哼一首老调。调子很旧,旧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雪越下越大,我却不想走。就那么站在街角,看龙在雪里舞,灯在雪里亮,人在雪里笑。那一刻,我觉得这个年,这个元宵,这一场雪,都是专门为我准备的。它们用锣鼓震醒我,用灯火照亮我,用雪花洗净我,把我从江南的清淡里拉出来,扔进这一场盛大的、饱满的、火热的狂欢里。
一年半了。
此刻我坐在江南的窗前,窗外也下着雨。雨是江南的常客,细细的,密密的,落在芭蕉叶上,淅淅沥沥的,像谁在低声细语。窗外的灯是安静的,柔柔地亮着,倒映在河水里,随着微波轻轻晃动。偶尔有船经过,桨声欸乃,把灯影摇碎了,又慢慢聚拢。
朋友发来消息:“元宵节快乐,出来看灯啊。”
我回:“好。”
可我知道,我不会去。那些灯再美,也不是晋中的灯;那些笑再暖,也不是社火里的笑。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把窗户开一条缝,让雨声进来,然后闭上眼睛,让自己回到一年半前的那个雪夜。
我听见锣鼓声。听见人群的欢呼声。听见铁花炸开时的呼啸声。听见雪落在灯上的沙沙声。听见那个老大爷说起孙女时的笑声。听见九曲黄河阵里那个女人的祷告声。听见舞龙汉子们的号子声。听见媒婆逗孩子时,孩子们尖叫着躲开又凑上来的脚步声。
那些声音那么远,又那么近。远到隔着一年半的时光,近到仿佛就在耳边。
我睁开眼,窗外依然是雨。雨里偶尔有几声零星的鞭炮响,是哪个不甘寂寞的孩子在放。响几声就停了,然后又是漫长的寂静。
我忽然明白,所谓年味,不过是人心的温度。晋中的年味浓,不是因为那里的灯更亮,也不是因为那里的锣鼓更响,而是因为那里的人,肯把心掏出来,放在火里烤,放在雪里冻,放在锣鼓里震,放在灯火里照。他们用自己的体温,把那个冬天焐热了,也把我这个异乡人,焐热了。
那些年元宵节,我在晋中。
那年元宵节,我遇见过一条在雪里翻飞的金龙,走过一盏盏为我而亮的灯火,看见过一场千年铁树开出的花,接住过一片刚刚落下就化了的雪花。
那些年元宵节,我不在江南。
那年元宵节,我在一个叫年味的东西里,迷了路。
此刻,我在这江南的雨里,写下这些字。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湿了这个没有雪花的元宵夜。可我并不觉得冷——因为我心里,还揣着那场雪,那场火,那些从一千六百度铁水里开出的花。
它们永远开在那里。
开在我回不去的,那年元宵节。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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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2条)
您在甜蜜的回忆中,提前过今年的元宵节了!祝元宵节快乐!
@轻品慢尝:祝老师元宵节快乐
好有情致与意境的灵动佳作,让我眼前一亮。卯酉河又多了一道旖旎风景,令人心悦。
@锦瑟黎燕:祝老师元宵节快乐
月是故乡明,情是故乡亲,江南再美的景色,也抵不过你对山西晋中那来自骨子里的思念。祝福元霄节团圆快乐。
@四格格:祝老师元宵节快乐
很美的文章!先抑后扬的写法,对比鲜明;对元宵节现场的描写,层次分明,有板有眼,引人入胜!元宵节快乐!
@鸣虫:元宵节快米
谢谢你写我们山西。晋中正是我的故乡,你文章里所写的,也是我小时候所经历过的。
只是,那种淳朴的热闹已消逝了好多年了。我也很怀念。
@梦菊:客居榆次三十年,半个山西人,
元宵节快乐
元宵快乐
@王志学四连笔记:祝老师元宵节快乐
晋中的年味,看着就是热闹的。江南的年味,也有自己的特色。我们这儿,乡下迎龙灯很壮观呢,还有连续多日的唱大戏。
@难诉相思:借元宵节怀念那些年在晋中生活的时光,祝老师元宵节快乐
那种把小孩子绑在棍子上的,山东淄博一带有,叫点信子。我没有看过,我这些没有兴趣。只是听说小孩子不能太大,一旦上了杆,就要好几个小时不上厕所。还要小孩子胆大,不怕高,不怕晃。所以能被选中的孩子一定要各方面都很优秀。
@地质之花:今天在江苏农村乡镇看到的各种表演,倒不如说一群偏老年人在游街,毫无生机。还是全民参与的有朝气。
祝老师元宵节快乐!
赏读美文佳作,祝福健康快乐。祝老师元宵节快乐,祝福安康。[花][花][花]
@一品红:谢谢美女老师[花][花]/
老师描绘的山西晋中元宵节颇有一股热烫猛烈的年味,带着北地粗粝质朴的气息,让我这个过惯了清淡年的江南人好生向往。小时候还能趁着最后一天尽情放鞭,如今连鞭都不让放,虽说是安全了,但更显得凄凉惨淡🚴♀️
@米粒子:谢谢老师,山西是一个文化底蕴深厚的省份,值得一游游。
满江红·晋中元宵
铁花溅落,古城夜、星河欲坠。
汾水畔、爆竹声彻,旺火腾瑞。
社火喧天狮舞跃,旱船摇曳歌如沸。
看街巷、灯海涌春潮,人如醉。
陈醋冽,糯米粹。 团圆意,何曾退。
任时光流转,乡情难昧。
太谷灯红明远路,祁县糕甜融旧岁。
待明朝、再话此宵欢,情尤炽。
@阳光笙箫支剑笙:谢谢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