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绿波入秦淮:江南贡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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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任何事物都有它的正、反两个面,科举制也一样。取士举贤对封建社会的发展,有过积极的作用;但因历史的局限,它的试制和八股文又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社会文明的发展进步。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当时世已进入到了清朝末期时,洋务运动兴起,它为人们拓宽了视野,人们对文明、文化有了更科学、更进步的要求;千多年前建立的科举制就有了尤为明显的缺陷,光凭文章取士已远远满足不了社会发展的需求。此时以张之洞等人为代表的洋务派发出了倡议:废除古腐的科举,创办新兴的学堂。并积极向朝廷奏请,获皇上批准。于公元1905年(清光绪三十一年),中国封建王朝盛行的科举制被废止,江南贡院也结束了它明经取士、为国求贤的光荣历史使命。光绪三十年(公元1904)出自于江南贡院的刘春霖,以甲辰科殿试第一名的成绩,成为了中国科举史上的末科(最后一位)状元。于是,刘状元自称“第一人中最后人”。

民国年间江南贡院只保留了明远楼、至公堂、衡鉴堂和少量号舍,作为历史文物保存,其余的建筑不是被拆除,就是改为它用了。直到改革开放后,南京市政府在江南贡院遗址上挖出了1000多平方米,建成了我国唯一 一座反映科举历史的专业博物馆。

十里绿波涌秦淮,十里秦淮簇拥江南贡院。一般贡院的建筑群都呈规则的正方形或长方形,而全国最大的江南贡院建筑群的形状却有点特殊。其实最早的江南贡院也是正方形的,只是由于江南考生不断增加,院舍必需不断扩建,在扩建时受到临近地域孔庙的限制和秦淮河的环绕,不得不绕开它们向外扩建,所以贡院逐渐就发展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扇形状。

走进江南贡院,我们迎面看到的是中国科举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一 康熙御碑《为考试叹》。

科举制虽然严格,但时有作弊案发生,明朝太祖朱元璋年间发生过,清顺治年间发生过,清康熙年间发生过,清咸丰年间也发生过。据说清顺治皇帝为发生在顺治年间的“顺天乡试案”勃然大怒,一气之下,前后处死了24个营私舞弊的考官和考生。毕竟科举是关系仕途官运的路径,作弊也就成了科举考场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传说江南贡院就发生过一次“飞鸽传信” 的舞弊事件:考生家事先训练好了一只鸽子,考生进了考场后,晚上将鸽子放飞到考生的考号,考生将试题抄好绑在鸽子脚上带回,考生家中请了作题高手,然后把做好的试卷再用鸽子传给考生。答卷很长,纸的两面都写满了,家人怕考生漏抄,特地在纸正面下方注明:“背面还有” 几个小字。岂知自以为聪明的考生却是笨得够可以的了,竟然把“背面还有” 四个字也抄了上去,这才泄露了天机,被考官发现。古代违禁作弊的考生除了被朝廷革除一生功名、一辈子不得被任何官府录用外,作弊的考生还要被捆绑在贡院大门前的木柱上,惩罚示众两个月。想必这位飞鸽作弊的考生,也被捆绑在这江南贡院门前的木柱上。他羞辱了斯文,不仅毁了自己的前程,也毁了与他共同作弊的家人。

康熙皇帝认为“考试系国家大典,所当严饬”,所以当震惊朝野的康熙年科举舞弊案发生时,康熙皇帝痛心疾首,亲笔题写了这首《为考试叹》:

人才当义取,王道岂纷更。放利来多怨,徇私有恶声。

文宗濂洛理,士仰楷模情。若问生前事,尚怜死后名。

康熙要求将此诗,立碑于全国各个贡院,“以示警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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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远楼是江南贡院的主要建筑楼,也是贡院的最高建筑。公元1534年(明嘉靖十三年)建造的明远楼“楼凡三层,作四方形,下檐出甍,四面皆窗”,所以站在明远楼上,四面通透的窗口像瞭望台,360度无死角腑瞰贡院,全部考舍均可纳入眼帘。明远楼的第一层是一个圆洞门,门前上联:明经取士,下联:为国求贤;横联:唯才是举。

“明远”二字是取自《大学》中“慎终追远,明德归厚”之意。如果把江南贡院科举考试形容成是一次战争,那么抢据至高点的明远楼就是这场战争的火线总指挥部,主考官在这里发号司令、指挥全场;也在这里监临、监视全场。科考期间,所有的监临、骆试、巡查等等,各级考官日夜登上明远楼严守、查望;考官们忠于职守,个个打起十二分精神,“白天摇旗示警,夜间举灯求援”,以防考场上有考生发生骚乱或营私舞弊。

江南贡院里有一座保存得非常完好的石桥,叫“飞虹桥”,飞虹桥就架在贡院的一池清水上。这个清水池宽不过十余米,但就是这一小池水将江南贡院拦截成内、外两帘,池水上建起了一座宽6米、长约15米的小石桥,桥的栏板上有“一路连科”“青云直上”等等极其精致的吉祥浮雕;贡院的内、外两帘就是靠这座叫“飞虹” 的小石桥连接起来的。

各位,你可千万别小瞧了这座石头“飞虹桥”,它是贡院内、外两个帘的分界点:内、外帘的官员们分工明确,外帘官员专门负责监考,内帘官员专门负责阅卷。为了严防舞弊,考试期间内、外两帘的任何人不得越逾飞虹桥半步,内、外两帘的人也不得有任何语言交谈,哪怕是熟人相互打招呼都是绝对不允许的;违规者被视为舞弊相同,必遭严惩。这还只是其一,其二“飞虹桥” 还是江南贡院考生命运的分界点:因为某某考生的试卷经外帘官员誉录、对读、初选、分卷、弥封后,如能被送过飞虹桥去,交到内帘阅卷官的手中,就说明此考生大有希望,至少有50%被录取的可能性了。所以对江南贡院的考生来说,飞虹桥的两端就是他们的冰火两重天,悲喜两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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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远楼的东部和西部是号舍,号舍是用青砖间隔成的一间间小屋,号舍两壁砖墙在离地一、二尺之间,砌出上、下两道砖托,以便在上面安放上、下两层木板。

号舍就是士子们应试期间,考试和食宿的地方。白天考试时,上层木板就是桌子,下层木板就是凳子;晚上睡觉时,将上层木板取出,并入下层木板,就是睡觉的床;但号舍的宽度只有四尺(约1.33米 ),所以入睡时考生只能蛐蜷在木板上。号舍也没有门,考生都得自备油布门帘,以防风雨。

考试的时间长达九昼七夜,在这期间考生考试和吃住都得在这小小的号舍里。每个考生都有一个大考篮,里面装的是考生自备的干粮和考试必需的笔墨纸砚用品。每个考篮都要经过三道检关,卫兵们将每个干粮都切开,严防夹带违章品和作弊。所以科举考场不仅是考核考生的成绩,也是考核考生的人品。

江南贡院地处南京,秋闱八月,天气依然炎热,九个白日七个夜晚,考生们吃住都在狭小的号舍里,那时除了自然风,没有任何通风纳凉的设备,而且号舍连窗户都没有,他们不仅要在炎热中经受住考试的考验,还要在炎热中经受得起体魄的考验。也有考生因中暑生病,也有考生因食物中毒而意外死亡,甚至还有考生被藏在号舍屋檐或舍外的毒蛇咬死咬伤。我不由得深深感叹:历代科举,方寸号舍,作广袤文章,立治国之志;中举者不易,未中举者也不易。

贡院原来有两万零六百四十四间号舍,现在只剩下这四间了。站在1号号舍前,我跃跃欲试,要进去尝尝考生滋味。号舍墙上的木板是活动的,应该是掀起木板就能进去。别看这红漆木板既不宽大,也不很厚,但万万想不到的是,我居然掀不动它,它沉重得如同磐石,我试了几次都没掀开,最后我只好从木板下面钻了进去。我们一行七人,看到我钻了进去第1号舍,另外第2、第3、第4号舍也迅速被占领了。

唐伯虎、郑板桥、林则徐、曾国藩、左宗堂、陈独秀等等名人贤士,都是从江南贡院考出去的,坐在第1号舍的我就在想呀想:他们会不会就是坐在我坐的这间号舍里开考的,还有那位叫刘春霖的末科状元,当年他在江南贡院乡试时,会不会也坐过这间号舍;另外除了这些知名的考生,还有许多不知名的考生,他们中一定有人就是坐在这间号舍里,为那冰火两重天、为那悲喜两人生而努力奋发、埋头疾书。

就在我思绪乱飞的想呀想时,不经意却被舍外的人拍摄了下来。照片中第2、第3、第4号舍的三人都是恭恭敬敬,聚精会神,一丝不苟的挥笔作文,似乎登榜有望;只有第1号舍的我却是歪着头、咬着笔,翻眼看着天花板。

照片被发到了家庭群里,哈哈,我的一副懒散相遭来了批评。有的说:三个模范生,带了个懒考生。有的说:考试一刻值千金,竟用千金咬笔根。还有一首打油诗:两眼盯着天花板,笔杆咬得嘎嘎响。考生究竟看什么?莫非顶上有答案。

于是,我也写首打油诗:

十里秦淮烟波瀚,千年贡院名江南。岁岁新魁中三元,年年群儒上黄榜。

初涉科举考试场,心念先贤众华章。请君且莫论一时,成竹九昼七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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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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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43条)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6年3月1日 下午4:08

    美文美诗美图荟萃,灵动抒写,将江南贡院与康熙皇帝题写的《为考试叹》碑的内在渊源灵动隽永呈现,让我大开眼界。

    • 四格格的头像
      四格格 2026年3月1日 下午4:11

      @锦瑟黎燕可见,科举在皇帝心中的份量,古代皇帝也是非常操心的。

  • 阳光笙箫支剑笙的头像
    阳光笙箫支剑笙 2026年3月1日 下午4:13

    十载灯窗影独孤,寒来暑往砚田枯。
    笔端墨滞题千叠,鬓角霜添志半芜。
    榜上名虚空有梦,阶前泪落竟无途。
    春风不解愁滋味,依旧吹开陌上珠。

  • 王志学四连笔记的头像
    王志学四连笔记 2026年3月1日 下午4:43

    为国家发现人才,为自己打造生活,两者结合好了才是!

  • 难诉相思的头像
    难诉相思 2026年3月1日 下午5:18

    多年前去南京,也曾在这号舍外逗留,可我没进去体验过。想想在这样狭小的地方得熬过九昼七夜,都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当时我最关心的问题就是,这些人怎样解决内急呢?原来,这得需要领取出恭入敬牌。[大笑][大笑][大笑]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6年3月1日 下午9:31

    江南贡院我也走过,但真没您看得这样细,想得这样深,我把重点放在对面的科举博物馆了。图片上的号舍我也驻足过,想不到您还钻进号舍体验了一把,真有意思。[赞][赞][赞]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6年3月2日 上午5:59

    古建与传说相互辉映,文脉与风景相互辉映,相得益彰,此篇佳作越发引人注目。

    • 四格格的头像
      四格格 2026年3月2日 上午9:31

      @锦瑟黎燕对古代我们并不了解,只能从遗留下来的建筑物中去发现、去理解、去想象。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6年3月2日 上午9:05

    江南贡院在您的笔下厚重而全面地得到了展示,令人读过之后真长知识!其在我国科举历史上的地位是显而易见的!文章里有一点需要商榷:刘春霖作为我国科举史上的末第状元,不是出自江南贡院。其是直隶(今河北)人,其村子北石宝村距我们村仅有6里地,同属付家佐镇。当年,其科举考试的关键环节(会试)是在河南开封贡院完成的,而决定其成为状元的殿试则是在北京紫禁城的保和殿举行的。为什么会有“江南贡院”的误会呢?江南贡院(南京)是明清时期乡试的考场,主要选拔的是“举人”。刘春霖在考中举人后,需要进京参加更高级别的会试和殿试,这些考试都不在江南贡院举行。

    • 四格格的头像
      四格格 2026年3月2日 上午9:23

      @鸣虫搜索了一下,刘春霖是直隶河北人,主要学业在保定莲池完成,至所以将他与江南贡院联系在一起,是因为他的状元之路是沿着以江南贡院为代表的科举之路完成的,他的状元试卷现保存在扬州书院博物馆。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6年3月2日 下午2:07

    江南贡院内的飞虹桥啊,好有格调,将丰厚文脉与小桥流水相映成趣。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6年3月3日 上午6:24

    好喜欢格格的摄影作品,大气磅礴,光影清晰,细节极富质感,颇有格调。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6年3月3日 下午2:07

    格格对古代科举制度正与反的认知与诠释,好有慧见,开人心智。

  • 诚厚的头像
    诚厚 2026年3月3日 下午4:34

    格格对明清两代乡试考场江南贡院作了详细的介绍,让我们对古代科举制度中乡试的环节有了更多的了解。苏州明清两代状元,乡试都在江南贡院,中举后才取得次年进京参加会试资格。明代唐伯虎和大学士王鏊,都在乡试中取得第一名解元。只是,对历史人物的简介,往往只介绍最高“学位”,只有中“三元”的,会介绍乡试的解元。

    • 四格格的头像
      四格格 2026年3月3日 下午7:53

      @诚厚是的,在《三笑》电影中,唐伯虎就说自己脱下解元装,来游灵隐寺,结果遇上秋香。纪晓岚也是乡试中的解元,殿试中二甲第四名。古时可能是以最后的殿试名次来介绍。

  • 王志学四连笔记的头像
    王志学四连笔记 2026年3月3日 下午9:25

    流水流千年,犹有翰墨香!

  • 诚厚的头像
    诚厚 2026年3月4日 下午4:06

    封建科举以文取仕,考的是文化知识,还有应试能力,应该是不考自然科学知识的。能考取进士的,文化知识面一定很广,但工作能力不一定强。所以,有的人学问做得好,做官政绩平平。也有人政绩显著,学问相形见绌。政声和文学同样显赫的,历史上并不多。科举取仕公平公正,让平凡家庭的读书人有了一条出路,这是必须肯定的。

    • 四格格的头像
      四格格 2026年3月4日 下午7:59

      @诚厚历史上多次变改,虽不一定成功,但总有所改变;而科举一直能延续千余年,说明它的取士还是深得民心的。正因为社会有了科学、有了进步,没有自然科学的科举考试才成了历史发展的绊脚石。新兴的学堂增加了许多经济、科学的课程,教育出来的学生知识更全面,更能满足社会发展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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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72 张英辅 2026年3月5日 下午9:10

    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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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霁月 2026年3月6日 上午7:59

    这个“背面还有”的考生蠢得也够可以的。9天7夜这么窄小的空间,既是拼智力也是拼体力。能考中进士确实不易。

    • 四格格的头像
      四格格 2026年3月6日 上午9:14

      @霁月现在形容高考是万人争过独木桥,其实科举才是真正过独木桥。

  • 王志学四连笔记的头像
    王志学四连笔记 2026年3月6日 上午9:44

    出名家大师的地方!有故事的地方!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6年3月6日 下午2:11

    古代皇帝对科举制度的重视,让多少寒窗苦读的学子有了施展才干的机遇和盼头。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6年3月7日 上午6:15

    古代赶考的路上,那年那月有许许多多的传奇与故事,在文学艺术里穿越时空,回声久远。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6年3月7日 下午2:32

    古代的科考,有舞弊丑闻;当代的高考,还有人掉包,令人扼腕。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6年3月8日 上午5:59

    书生的形象,是我心目中最美的读书人,也许是布衣,也许是锦衣,都弥散文墨书香。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6年3月8日 上午8:44

    今日是女人节,祝福格格节日快乐,青春永驻,风采万千,佳作迭出!

  • 淡墨的头像
    淡墨 2026年3月10日 下午4:09

    怪不得范进中举后喜疯了的,不说几十年的屡试不中,就这九昼七夜待在一平米左右的号舍里,也是个煎熬,为了那功名与白花花的奉禄,考生也是拼了的。[咧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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