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宁”散记(5)走读长江路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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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路123号,还有一个国家一级博物馆——江宁织造博物馆。它不是大型综合性博物馆,与长江路上的也是一级的六朝博物馆一样,是专题性博物馆,体量虽小,品质很高。

这个博物馆的建造,也与考古发掘有关,它是建在清代江宁织造署相关遗址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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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是在博物馆中看到的遗址上出土的石绿、胭脂、靛蓝矿物质染料。一系列考古发掘研究证实,清代的江宁织造府(衙署及管理机构)、江宁织造局(织造工场)就在长江路及周边一带。在此地建博物馆,提上日程。

2003年,南京市领导到北京邀请南京籍的两院院士,著名建筑学家、城市规划专家吴良镛先生担纲江宁织造博物馆设计。81岁的老先生以“白头相见江南”的喜悦而欣然受命。我在博物馆中看到对吴先生设计理念和思路的浓墨重彩般的推介,深感其设计的不同凡响,心想一定要好好参观,不能辜负设计者的苦心孤诣。

博物馆的主题设计超越江宁织造本身的历史,涉及与江宁织造有关的《红楼梦》及其作者曹雪芹,还涉及到江宁织造的生产活动——云锦生产的历史。吴先生认为,这个博物馆中要有三个世界:历史世界、艺术世界、建筑世界。江宁织造府与署、曹雪芹与他的《红楼梦》、云锦生产构成历史世界;建筑的表达和艺术的呈现,构成建筑世界和艺术世界。

在寸土寸金的地段做设计,就是在螺蛳壳里做道场。

面向长江路的博物馆门楼是古色古香的仿古建筑,穿过门楼就是一个融合中国山水画意境与江南园林手法以及现代建筑理念的山水盆景式空间。其园林及建筑,是浓缩的意象性的原江宁织造景观的历史空间。其中的水池是复建的原织造署内的西池。复建的楝亭、萱瑞堂‌和古戏苑戏台,三个代表性建筑,是曹家的三段历史印记与文化符号。

楝亭最初由曹雪芹的曾祖父曹玺在康熙年间担任江宁织造时所建。曹玺亲手种植了数株楝树,待树木成荫后,便在树下修建了一座亭子,命名为“楝亭”。这座亭子不仅是曹家的私人园林景观,更成为曹寅(曹雪芹祖父)藏书、会友、吟咏的重要文化场复建的‌古朴典雅。

康熙三十八年四月,他南巡时曾驻跸于江宁织造署。曹寅母孙氏(康熙幼年保姆)朝谒,康熙见之称“此吾家老人也”。恰逢庭中萱花(古人以萱比喻母)盛开,遂御书“萱瑞堂”三字赐之。萱瑞堂从此成为织造署中重要建筑,这个建筑形象展示了曹家与康熙朝的关系。

曹雪芹祖父曹寅精通昆曲,创作过《续琵琶》等剧作。织造署内有昆曲家班,有剧苑戏台,曾邀《长生殿》作者洪昇到织造府作客,家班演出《长生殿》,使该剧再次走向辉煌。生于织造府的曹雪芹,其艺术气质和造诣,源于其家庭影响。重建的这个戏苑戏台,如今也是南京的“梅花戏剧角”,这里经常有实景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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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这个山水盆景式的景观和建筑,是历史世界和建筑世界的具体呈现。环绕园林的建筑内就是主题展厅。

其一:“江宁织造”厅

该展厅遴选了近200件文物史料,清晰呈现了清代江宁织造260年的历史沿革以及兴衰脉络,尤其着重展示了曹氏家族在康、雍年间,曹雪芹曾祖父、祖父、父亲与叔父三代四人五十八年的任职历程;展示了江宁织造除了制造御用、官用缎匹,为皇室提供丝织用品的职能外,还兼管盐务税关以及密奏地方政情等特殊职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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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上为江宁织造曹寅奏报江南科场案折;图下为到浙江采办杭绸的护照。由此可见江宁织造府不仅是商业机构,还是政治情报机构。尤其在康熙朝时,江南反清复明之事暗流涌动,曹家的耳目之功不可小觑,曹家势力日盛也与此有关。康熙朝时,江宁织造府四次作为皇帝南巡驻足之所。乾隆时期,这里正式改建为行宫,规模空前。建筑分为东、中、西三路。东、中路的建筑有殿与宫若干,西路为园林,有戏台、山水亭阁,奢华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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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上为行宫图景,图下为曹家接驾图景。在展厅里是动画呈现的,数字技术赋能视听表达。当我们享受这个视听盛宴的同时,感官触发的思考也在同时进行。行宫和接驾与《红楼梦》中大观园、元妃省亲的场景无缝对接,盛衰、穷通的变化仿佛就在一刹那间。

其二:“红楼梦曲”厅‌

进入这个厅就进入了《红楼梦》的艺术世界。曹雪芹出生于南京,当时叫江宁,其家族命运与织造府紧密相连。他13、14岁时家被抄,随家人迁居北京。他在南京童年和少年时期的成长经历,深刻影响《红楼梦》创作,书中大量南京风物、方言与生活细节皆源于此经历。书中的大观园原型虽有多种说法,但置身于这个博物馆的空间,就会觉得织造府和曹家的园子西园,差不多就是大观园的原型。‌

展厅全方位地诠释《红楼梦》文化。曹雪芹身世、《红楼梦》版本、《红楼梦》研究派别、《红楼梦》绘画、《红楼梦》的全球影响、《红楼梦》戏曲传播、影视传播等,都在展板、图册、实物中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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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上是《红楼梦》研究派别一览表,这些派别是:评点派、索引派、评论派、考证派、题咏派。上图下右列出的是一百二十回程高本的各种版本。下图左是俄国作家瓦西里耶夫,他是世界上杰出的佛学研究者,也是俄国第一个中国文学史专家。这个和俄国托尔斯泰同时代的人,对曹雪芹及其《红楼梦》评价极高,他说:在欧洲很难找到一本书能和《红楼梦》媲美。下图中是俄藏本《石头记》影印本。《红楼梦》真是说不尽也研究不尽,《红楼梦》研究构成一门学问——红学,而且是显学。

展厅还运用全息投影等技术复原大观园场景和《红楼梦》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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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的热闹红火与下图的冷寂苍茫形成鲜明对比,这是两个很气派也很震撼的动画图景。上是元妃省亲烈火烹油的场景,下是出自《红楼梦》第五回中的收尾曲《飞鸟各投林》中“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场景。 ‌该曲子是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时,警幻仙子为他演唱的《红楼梦》十二支曲的最后一曲,用以概括贾府及金陵十二钗等主要人物的悲剧命运和最终结局。配合这个场景,展厅循环播放87版电视剧《红楼梦》的歌曲,如《序曲》(开辟鸿蒙)、尾曲《飞鸟各投林》,其唱词是: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在展厅中,“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作为压轴场景,投影以雪景覆盖大观园为核心意象,配合冷色调光影与缓慢飘落的虚拟雪花,那是诗意的空寂和苍凉,是极具哲学意味的视觉意境。这一意境寓意繁华落尽、万境归空,带有很强的宿命感。

该展项融合了3D环幕与沉浸式声光效果,屏幕上还有演员的无声表演或舞剧片段,用动态叙事强化情感冲击力,进一步深化观众对《红楼梦》悲剧内核的理解。整个投影有文字、有音乐、有画面,是全觉式的呈现,也是一场哲学对话。让人在顿悟中反思,在反思中顿悟。我身处其中,竟觉得有宗教感和教堂的仪式感。

其三:“云锦天衣”厅‌

这个展厅涉及到江宁织造的生产活动——云锦生产。南京还有一个专题性的云锦博物馆,因而我在这个展厅就没有驻足太久。该展厅展示南京云锦的千年技艺与“寸锦寸金”的奢华工艺。我印象很深的是,云锦的配色层次极其丰富。比如赤色与橙色系列、黄色与绿色系列、青色与紫色系列的色彩就多达四十几种。展厅内陈列着元、明、清三代的皇家云锦珍品,如金线织就的龙袍、妆花缎等。展厅还通过大花楼木织机复原件等实物,呈现云锦“通经断纬”的独特而繁复的技法。

除了上面三个厅,还有一个“中国旗袍”厅,都是常设展厅。

走出常设展厅,走出博物馆,再回眸那古色古香的门楼,突然感到存续260年历史的江宁织造府,58年执掌江宁织造的曹家,孕育出一个曹雪芹和一部《红楼梦》,也算是对中国文化的大贡献。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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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5条)

  • 阳光笙箫支剑笙的头像
    阳光笙箫支剑笙 2026年2月26日 上午11:55

    江宁织造旧时名,云锦流光映紫京。
    楝亭风月藏龙纹,御笔题词记太平。
    曾见曹家兴衰事,今观非遗技艺精。
    红楼一梦丝线里,千古繁华织中行。

    雪芹故里织机鸣,半部红楼血泪凝。
    萱瑞堂前春草碧,西池月下夜灯明。
    龙袍金线织天意,旗袍银针绣世情。
    莫道繁华终散去,丝梭犹续声古今。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6年2月26日 下午2:35

    老师将南京长江路的江宁织造馆的来龙去脉与馆藏,与曹家及红楼梦的内在联系,细致入微,娓娓道来,文脉丰厚,极具历史感,让我大开眼界,好喜欢。

  • 难诉相思的头像
    难诉相思 2026年2月26日 下午4:07

    58年执掌江宁织造的曹家,孕育出一个曹雪芹和一部《红楼梦》,真是对中国文化的一大贡献。[赞][赞][赞]

  • 四格格的头像
    四格格 2026年2月26日 下午4:33

    中国一直是农业大国,特别是在封建社会阶段,所以历代皇帝对“祈谷”是非常重视的。直到明朝才开始有了个体民族手工业,但规模很小,那时还称它们是资产阶级的萌芽。所以江南织造的创立,是有着划时代意义的,它是官办的产业机构,虽然不能和后来洋务运动中创办的机器工业相比,但它也像是中国工业的启蒙。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6年2月27日 下午7:32

      @四格格用社会历史,特别是经济发展的历史,看江宁织造府的历史作用,这个见解很有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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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诚厚 2026年2月26日 下午5:35

    江南三织造,杭州织造已无踪迹,建了个纪念馆;苏州织造在十中内有个管理机构旧址,为全国重点文保单位;江宁织造在遗址建了个博物馆,展出的文物更多。设“红楼梦曲”厅‌,很合理,曹雪芹可算南京作家。“云锦天衣”厅‌展出的是江宁织造的主产品,江宁织造产云锦、宁绸,苏州织造产宋锦、缂丝,杭州织造产杭罗,代表当时丝绸技艺最高水平。读学者美文,对江宁织造及江南三织造的功能有了一个完整的了解。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6年2月27日 下午7:37

      @诚厚江南有三个织造府,但苏州、杭州的,我所知甚少,很高兴能从您的评点中知道一二,谢谢!

  • 梦菊的头像
    梦菊 2026年2月26日 下午7:05

    看到“江宁织造”,自然就联想到《红楼梦》、联想的曹雪芹。忽然就想起臧克家的一句话:“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曹雪芹也是这样的人啊。他的一本《红楼梦》养活了多少人!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6年2月27日 下午7:41

      @梦菊一部《红楼梦》延伸出红学,成为一个历史文化现象,红学养活了很多人,是事实。

  • 王志学四连笔记的头像
    王志学四连笔记 2026年2月27日 上午7:50

    有历史,有艺术,有思想,承载着多少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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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鸣虫 2026年2月27日 上午10:01

    叙述详实,由江宁织造博物馆,引出曹家的渊源,再引出曹雪芹与《红楼梦》,这是俺胡适考证的现实注解,也是对胡适学说的肯定。但在学界,反对胡适观点的人不依不饶,就连一些资深红学家的态度也变得暧昧起来。孰是孰非,莫衷一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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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品慢尝 2026年3月1日 下午7:40

      @鸣虫《红楼梦》研究有好些派别如评点派、索引派、评论派、考证派、题咏派。江宁织造博物馆的策展,显然是用了胡适的考证派观点。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6年2月27日 下午7:50

    《红楼梦》研究有好些派别如评点派、索引派、评论派、考证派、题咏派。江宁织造博物馆的策展,显然是用了胡适的考证派观点。

  • 一池烟雨的头像
    一池烟雨 2026年2月28日 下午3:11

    漫游走访,温故知新。

  • 一品红的头像
    一品红 2026年2月28日 下午9:32

    长江路真是个好地方,老师文字精美,赏心悦目。您辛苦了。新春快乐安康。[花][花][花]

  • 李宗宾19481957的头像
    李宗宾19481957 2026年3月1日 上午10:56

    曹雪芹的红楼梦深刻地影响了我们的政治生活,毛主席多次要求高级干部阅读此书,可惜读懂的高级干部太少了——君不见,眼见着起高楼,眼见着宴宾客,眼见着楼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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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淡墨 2026年3月1日 下午4:03

    因为一部《红楼梦》,人们记起曹雪芹,因为曹雪芹和他的上几辈人史事,人们记起“江南织造府”,从而织造府旧址上建起了超过原府第规模的博物馆。看来《红楼梦》作为世界名著,它的历史文化份量,该有多重。
    谢谢轻品老师把这些历史文化瑰宝文文字呈现在读者面前,让人长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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