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味 之 —— 食
陆友松
我起身的时候,腊月二十九的凌晨三点,镇上还沉在墨汁样的黑甜里。窗外没有鸡啼,像被谁掐住了喉咙;没有犬吠,像被铁链锁住了嘴巴。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货车,轰隆隆的,碾过这时代的脊背,一下,又一下。
在里下河地区,大年初一是忌动刀的——刀锋会割断一年的福气,所有的菜都得在除夕备好,吃时只需热一热,让它们在蒸汽里慢慢苏醒。
液化气灶拧开的刹那,蓝火苗“噗”地蹿起来,簇拥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呼呼”声,像老猫在打呼噜。这声音和记忆里灶膛的“噼啪”不同——那时烧的是稻草、棉花秆、从田埂上捡回的枯枝,火焰是橘红色的,会跳舞,会唱歌,会舔黑锅底,也会照亮母亲的脸。现在的火苗均匀、安静、没有脾气——就像这镇上的日子,什么都方便了,却也什么都远了。
搬进镇里六年了。土地流转出去的那天是个秋天,我们在田埂上坐了很久,看推土机把界碑推平,看别人把我们的田拢成一大片。回来时裤腿上没有泥,干干净净的,像城里人。后来就住进了这栋三层小楼,楼下是车库,楼上是阳台,阳台上晾着衣服,再也看不见挂腊肉的屋檐。有时夜里醒来,我会恍惚自己在哪里——不是那间漏雨的瓦房,不是那个飘着炊烟的院子,是这个四面白墙、听不见鸡叫的地方。
锅里的水渐渐热了,我打开冰箱,取出昨天买好的蹄髈。苏食的,真空包装,标着“无公害猪肉”——猪这辈子没淋过雨,没见过泥,没拱过土,肉也是干净的、无菌的、没有故事的。撕开包装,放进冷水里浸泡——这是母亲教的,泡出血水,肉才不腥,才配得上过年。
看着蹄髈在清水里慢慢变白,我想起她说过的往事。她小时候过年,队里分肉,一家就那么一小条,肥膘要留着熬油,够吃半年;瘦肉要切成薄片,一片一片数着吃,像数硬币。那时候没有冰箱,肉就挂在梁上,夜里老鼠多,她睡不着,竖着耳朵听动静,一有窸窣声就爬起来赶。
“现在的人啊,”母亲常说,眼神穿过我,穿过墙,不知道看向哪里,“吃肉像吃草,挑三拣四的。”
水开了。蹄髈放进锅里焯水,浮沫涌起来的时候,用勺子撇去,撇得干干净净。动作是母亲教的,二十多年了,闭着眼睛也不会错。
里下河的冬天,天亮得晚。六点多了,窗外还是青灰色的,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远处有鞭炮声,零零星星的,是孩子们等不及了,要把年从睡梦里炸醒。
我开始做第二道菜——清蒸鲈鱼。
鲈鱼是里下河的魂,也是过年讨吉利的菜——鱼者,余也,吃的不只是肉,是“年年有余”的念想。以前过年,哪舍得顿顿吃新鲜鱼?那时候河里多的是草鱼、鲢鱼、鲫鱼,便宜,家家户户腌上几条,挂在屋檐下风干,正月里慢慢吃。那些鱼在风里晃啊晃,像岁月的钟摆,晃着晃着,年就过完了。
现在鱼市里什么都有,东星斑红得像火,多宝鱼扁得像盘子,桂鱼肉厚得像砖,贵的才好卖,越贵越显得日子好。可我偏喜欢鲈鱼,觉得它有里下河的味道——不那么张扬,不争不抢的,却肉质细嫩,清蒸最好,像这片水土养出的人。
鱼是昨天从菜场买回来的,杀好的,眼睛还清亮,像刚闭上。放在冰箱保鲜层,拿出来冲洗干净,在鱼身两面各划几刀,塞进姜片,鱼肚子里也塞些葱结。盘底铺上葱段姜片,鱼搁在上面,淋一点料酒,一点点盐——盐要少,多了会盖住鱼的鲜,这是母亲反复叮嘱的。
蒸锅的水早就烧开了,我把鱼放进去,定时八分钟。
这是儿子教我的。他在常州工作,一年忙到头,过年也回不来几次。去年回来,看我还用老法子蒸鱼——拿根筷子插鱼眼,插得动就是熟了——就给我买了个定时器,银色的,小小一个,说:“爸,蒸鱼要精确到分钟,多一分钟就老了,少一分钟还生。”我嘴上说就你事多,心里却暖暖的。他把定时器贴在我冰箱上,教我按,教我看数字,教我说“精确,爸,要精确”。
八分钟到,关火,再焖两分钟。打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像打开一扇通往夏天的门。鱼肉洁白如玉,眼睛凸起——熟了。我把盘子里蒸出的水倒掉,这水腥,不能留,留了会坏了整条鱼的清白。然后铺上葱丝姜丝红椒丝,红的绿的白的,像给鱼盖了床花被子。淋上蒸鱼豉油,另起一小锅,烧热油,“滋啦”一声浇上去。
那声音,是过年的声音。是从前鞭炮炸响的声音,是现在心里开花的声音。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那盘清蒸鲈鱼,想起儿子小时候,最爱吃鱼眼睛。每次蒸了鱼,他都抢着把鱼眼睛抠出来吃,说吃了眼睛亮,看东西清楚。我就笑他,说那你多吃几个,以后能看穿人心。他说我不要看穿人心,我只要看清路。
现在他在外面,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他蒸鱼吃。
八点多,阳光照进来了。照在白色的瓷砖上,照在不锈钢水槽上,照在煤气灶的蓝色火焰上。一切都亮堂堂的,干净得像医院,像超市,像别人的家。
我开始做第三道菜——红烧狮子头。
狮子头是淮扬菜的魂,也是里下河人家过年的根。说是“狮子头”,其实是大的肉圆,有拳头那么大,用五花肉剁成石榴籽大小的颗粒,加上荸荠末、葱姜水、料酒、盐、糖,搅上劲,团成大圆子,先煎后炖,炖到酥烂——像把一年的辛苦都炖软了,咽下去就不觉得累了。
肉是昨天绞好的,五花三层,肥瘦相间,像日子,有好有坏,才叫真。放进大碗里,加入切好的荸荠末——荸荠也是里下河的魂,水塘里长的,皮红肉白,脆甜,解腻,像这片土地上的人,外表粗粝,心里甜。然后是葱姜水,一点一点加,边加边搅,顺着一个方向,搅到肉馅起胶,粘稠,有弹性——像把一家人的心搅在一起,分不开。
这是力气活。母亲年轻时,能搅半小时不歇手,臂膀结实得像男人的。她说,肉圆好不好,全在这搅上。搅不到位,吃起来就散,没有“抱团”的劲道。过日子也一样,心不齐,家就散了。
我搅着搅着,想起那年土地流转的事。
那天,村里开大会,让大伙签字。很多人都在签,有的高兴,有的犹豫,有的不吭声。我们也签了,签完字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我回头的时候,正好看见母亲,她也回头看着那片田,看了很久很久。她的眼睛里有光,一闪一闪的,我不知道那是眼泪,还是田里最后的水光。
从那以后,母亲就不再早起,不再看天,不再说“该下秧了”。她的话少了,觉多了,常常坐在阳台上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不敢问。
肉馅搅好了,团成大圆子,每个都比拳头大,圆滚滚的,像十五的月亮。锅里放油,烧热,把圆子放进去煎。煎到表面金黄,像给月亮镀了层金边,捞出来,放进砂锅里,加鸡汤、酱油、糖、姜片、葱结,小火慢炖。
狮子头要炖两个小时以上,炖到用筷子轻轻一夹就开,炖到肥肉化在汤里,瘦肉酥烂如泥,炖到肉和汤分不清彼此——那才是淮扬菜里说的“入口即化”,也是日子该有的样子,化成一锅汤,分不清哪是甜,哪是苦。
炖着狮子头,我开始做第四道菜——软兜长鱼。
软兜长鱼是淮扬菜里的魂,也是里下河地区的根。长鱼就是黄鳝,里下河的水田里多的是,藏在泥里,像这片土地的秘密。以前农民讨厌它,因为它会打洞,把田埂钻漏了,让水流走,让秧苗渴死。后来才知道,这东西值钱,是桌上珍馐,比稻谷还贵。
我小时候,过年哪吃过长鱼?那都是城里人吃的,穿中山装的人吃的,坐小汽车的人吃的。我们乡下人,过年能吃个肉,吃条鱼,就满足了,就觉得这年没白过。长鱼?那是夏天才有的,从水田里捉来,卖给贩子,换几个零花钱,换几斤盐,换几尺布。
现在不一样了。长鱼成了稀罕物,一斤要好几十,比肉贵,比鱼贵,比什么都贵。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要买几斤,做软兜,做炒鳝糊,做红烧鳝段。好像不吃长鱼,就不算过年,好像吃了长鱼,就证明日子真的好了。
把买回来的长鱼洗净,切成段。锅烧热,放油,下姜片、蒜末爆香,再下长鱼段,大火快炒。炒到长鱼卷起,变成白玉色,像一条条玉雕的小蛇,加料酒、酱油、糖、胡椒粉,再加一点水淀粉勾芡,迅速翻炒,出锅。
装盘的时候,要撒一点白胡椒粉,淋几滴香油。那香气,能把人的魂勾走,从鼻子里勾进去,勾到心里,勾回小时候。
我把盘子端到餐桌上,看着那酱色油亮的长鱼段,想起母亲说过的话:“现在的人啊,嘴刁了。过去能吃饱就谢天谢地,现在要讲究色香味,讲究营养健康,讲究有机绿色。过去过年是吃肉,现在过年是吃个意思。”
是啊,讲究了。母亲血糖高,做菜要用木醇糖代替冰糖,甜还是甜,但味道不对了;她自己血压高,炒菜要少放盐,咸还是咸,但劲道没了;我血脂也高,不敢吃太油腻的,肉还是肉,但香没了。日子好了,身体却娇贵了。年味,也淡了。
十点多,儿子打电话来。我擦了擦手,接起来,听见那头乱哄哄的,有人在说话,有音乐在响。
“爸,我今年不回来了。”他的声音隔得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我淡淡说知道了,尽管内心充斥着愤懑。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好久没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我的手上,照在砧板上,照在那些准备好的菜上。一切都那么亮,那么干净,那么……空。像这个房子,像这个年,像这些年。
我又开始做菜。第五道,大煮干丝。
干丝是淮扬菜里的基本功,也是最能看出功夫的菜。豆腐干切成细丝,用开水烫过,去掉豆腥味,然后让它在鸡汤里重新活过来。加虾仁、火腿丝、笋丝、木耳丝,煮到干丝入味,汤汁浓稠。这道菜看着简单,做起来费工夫,费心,费神。光是切丝,就要切半天,要切得细如发丝,均匀一致,像把一块豆腐干变成一缕缕的思念。
我把豆腐干切成薄片,再切成丝。一片一片,一刀一刀,慢慢地切。刀工是母亲教的,她说,切菜的时候,心要静,手要稳,一刀是一刀,不能急,急了会切到手,急了会切坏菜。日子也一样,急了,会出岔子。
我切着切着,想起母亲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她切菜,又快又好,我们在旁边看着,馋得直流口水,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现在她老了,手抖,切不了菜了。每年过年,都是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忙,从早忙到晚,忙得腰酸背痛,忙得忘了自己是谁。
鸡汤是昨天熬的,用老母鸡,加了火腿、干贝,熬了三个多小时,熬到汤色金黄,像秋天的阳光。汤清清的,黄黄的,浮着一层金黄的油,像日子的油水,浮在最上面。舀一勺,尝尝味道,鲜,醇,有厚度,有深度,像这片土地,像这些年。
干丝放进鸡汤里,加上配料,慢慢煮着。蒸汽升起来,带着鸡汤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我站在灶前,看着那白色的蒸汽,忽然觉得很累。
从凌晨三点到现在,快八个小时了。做了五个菜,还有两个没做。腰酸,腿麻,眼睛发涩,像有沙子在里面磨。可是不能停,停了就赶不上了,年就过去了。
十二点多,我开始做第六道菜——苏北老鹅煲。
这是苏北过年的硬菜,也是年夜饭的压轴戏。鹅是里下河地区散养的,吃草吃谷,在田埂上跑来跑去,长得慢,肉紧实,有嚼劲。以前过年,谁家杀只鹅,那可是大事情,要请亲戚邻居一起来吃,吃得满嘴流油,吃得满屋生香。现在菜场里什么都有,杀好的鹅剁成块,装袋子里,拎回来就行,方便是方便,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只鹅在院子里扑腾的声音,少了杀鹅时的热闹,少了分鹅时的计较。
鹅块先焯水,去浮沫,捞出来冲洗干净。锅烧热,放油,下姜片、葱段、八角、桂皮爆香,再下鹅块,大火翻炒。炒到鹅皮微微焦黄,像镀了层金,加料酒,加酱油,加糖,加开水,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老鹅要炖得久,至少要一个半小时,炖到肉能用筷子轻松戳透,炖到汤汁浓稠油亮,炖到香气从厨房飘到客厅,从客厅飘到阳台,从阳台飘出去,告诉邻居们:我家过年了。
临出锅前,我尝了尝味道,又加了点盐——母亲口淡,不能太咸,太咸了她不爱吃,会皱着眉头说“像吃盐卤”。她这一辈子,吃了太多苦,所以不爱吃苦的;吃了太多咸菜,所以不爱吃咸的。老了老了,只想吃点清淡的,甜软的,好消化的。
盛出来的时候,满满一大盆。鹅肉酱红色,泛着油光,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钻到心里去。我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最爱啃鹅翅膀,说那地方的肉最活,最有味道,像活的一样。每次炖鹅,他都抢着把翅膀夹走,啃得干干净净,啃完了还要吮手指,吮得滋滋响。
不知道今年,有没有人给他炖鹅吃。
下午两点,开始做最后一道菜——清炒水芹。妈说过年吃芹菜人会勤快些。
水芹是长在水边的菜,茎是空心的,吃起来脆嫩,有一股清香,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春天。以前开春才有的,现在大棚里种的,一年四季都能吃到。可是大棚里的,终究不如野生的香,不如野生的脆,不如野生的有味道。就像这镇上的日子,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水芹摘洗干净,切成段。锅里放油,烧热,下蒜末爆香,然后下水芹,大火快炒。炒到水芹变色,加盐,出锅。
这道菜最简单,却是年夜饭上必不可少的。大鱼大肉吃多了,得有点清淡的解解腻,清清口。母亲说,这叫“清清爽爽过年”,一年到头油腻够了,过年该吃点素的,清清肠胃,清清心。
菜炒好了,盛进盘子里,翠绿翠绿的,像刚从地里拔出来,看着就有食欲。可是我已经没什么食欲了,从早忙到晚,油烟熏着,热气烤着,烟熏火燎的,早就没了胃口,只想坐下来歇歇,喘口气。
看看墙上的钟,快三点了。春联还没贴呢。
春联是买的,红纸金字,印着“迎喜迎春迎富贵,接财接福接平安”。字是电脑里印出来的,规规矩矩的,方方正正的,没有半点毛边,也没有半点人情味。拿了透明胶带,到门口去贴。不用浆糊了,透明胶带一粘就行,方便,省事,不脏手。可是贴上去总觉得飘,不如浆糊的结实,不如浆糊的有年味。
贴完春联,又贴福字。大门上一个,客厅门上一个,厨房门上一个。福字要倒着贴,寓意“福到了”。我站在凳子上,把福字贴好,退后两步看看,嗯,挺正的,不歪。
这时候天还亮着,冬日的太阳斜斜的,照在门上,照在红色的春联上,泛着暖暖的光,像给门镀了层金。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是孩子们等不及了,要把年炸出来。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过年,贴春联要用面粉熬浆糊,熬得稠稠的,像粥一样,刷在门上,把春联贴上,压平,用手抹平,生怕起泡,生怕贴歪了。贴完了,还要放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庆祝新年到了,庆祝福气来了。
年味,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淡了的吧。像墨水滴进水里,越晕越淡,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回到厨房,又开始炒菜。年夜饭的菜,是事先准备好的八个冷盘——卤牛肉、盐水鸭、糖醋萝卜、凉拌海带、五香花生、糟毛豆、酱鸭、皮蛋。一盘一盘摆好,像列队的士兵。然后一边热菜一边往外端,餐桌渐渐摆满了。红烧蹄髈、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软兜长鱼、大煮干丝、老鹅煲、清炒水芹。满满当当一桌子,像一场盛宴。
筷子摆好,酒杯摆好,碗摆好。灯光有些明亮,映着满桌的菜,泛着油光,泛着热气。
母亲从里屋出来,在桌边坐下。她看了看满桌的菜,说:“做这么多,吃不完。”
我说:“慢慢吃,明天后天接着吃。”
她笑了笑,没说话。
我给母亲盛了一碗鸡汤,又给她夹了一块狮子头。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嚼半天才咽下去,像在嚼日子。我看着她的白发,看着她脸上的皱纹,看着她松弛的下巴,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潮。
“妈,”我说,“过年好。”
她抬起头,看着我,说:“过年好。”
窗外,天已暗下来了。远处的烟花开始绽放,一朵一朵的,红的绿的黄的,在暮色里格外亮,像开在天上的花。那些烟花升起来,炸开,又落下去,像极了我们这些年的日子——热闹过,灿烂过,然后归于平静,归于尘土。
母亲喝完汤,说累了,回屋休息去了。我一个人坐在桌边,看着满桌的菜,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水芹。脆脆的,清清爽爽的,有一点甜,像从前的日子。
我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喝着。酒是黄酒,温过的,加了姜丝,喝下去暖暖的,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电视里在放春晚,热热闹闹的,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讲笑话。可是我听不进去,就看着那些画面一闪一闪的,像是另一个世界,和我无关的世界。
吃完饭,开始收拾碗筷。碗盘堆了一水池,小山似的,得一个一个洗。水是热水,加了洗洁精,泡沫白花花的,像云朵。我一边洗一边想,明天是年初一,还得忙。拜年的要来,得准备茶点——瓜子、花生、糖果、水果;亲戚家要去,得准备礼物——牛奶、水果、保健品。怎么也得忙到年初二,才能喘口气,歇一歇。
可是,这累,不也是年味的一部分吗?
年味是什么?是那一锅红烧蹄髈,是那一条清蒸鲈鱼,是那一盘软兜长鱼。是母亲的白发,是儿子的电话,是空了的椅子。是凌晨三点的蓝火苗,是下午三点的春联,是满桌的菜,是一个人喝的酒。是从前的鞭炮声,是现在的寂静。
年味是吃出来的,也是做出来的。是做的人把一年的念想,都做进了菜里;是吃的人把一年的辛苦,都吃进了肚子里。然后,新的一年就开始了。
收拾完了,我给母亲端了杯热水去。她还没睡,靠在床上看电视,看的是春晚的重播。我把水放在床头柜上,说:“妈,喝点水。”
她坐起来,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说:“今年的狮子头做得好,软烂,入口即化。”
我说:“那明天再给你热一个。”
她笑了笑,说:“好。”
窗外,烟花还在放。一朵一朵的,在夜空中绽开,又落下去,像一场盛大的谢幕。我看着那些烟花,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年嘛,就是盼头。一年到头,不就盼着这一天吗?”
是啊,盼头。
从从前到如今,从农村到镇上,从土灶到液化气,从吃饱到吃好。日子变了,盼头也变了。可是年,还是那个年。
我站在窗前,看烟花一朵一朵地升起,又一朵一朵地落下。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一点点烟火的气息,带着一点点从前的味道。
那气息,和记忆里的一样。
手机忽然响了,是儿子发来的微信:“爸,年夜饭做好了吗?拍张照片给我看看。”
我拿起手机,对着满桌的菜,拍了一张。照片里,红烧蹄髈油亮亮的,像一块琥珀;清蒸鲈鱼上铺着葱丝红椒丝,像一匹锦缎;老鹅煲还冒着热气,像一座火山。我把照片发过去,附上一句:“做好啦,等你回来吃。”
他回了一个笑脸,说:“看着就好吃。”
我把手机放下,又看了一眼那桌菜。
年味,终究还在的。
(“书墨红苑”博友团队 一品红组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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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17条)
人间烟火气,小城年味浓,年年奔赴,年年胜年年!㊗️大家新春快乐,马年大吉,马年安康,马年吉祥![喝彩][喝彩][喝彩]
年味,是刻在民族基因里的温暖记忆,而食文化则是这记忆中最鲜活的注脚。从北国的饺子到南疆的汤圆,每一道年节美食都承载着对团圆的期盼与对丰年的祈愿,它们不仅是味蕾的盛宴,更是文化传承的载体。
随着时代变迁,年味美食也在不断创新。北京的芥末墩儿、豆儿酱等节令小吃,既保留了传统风味,又融入了现代审美。 而川渝地区的腊味,则通过高盐腌制与熏制工艺,将“年味”封存进时光里,成为游子心中最深的乡愁。
如今,年味美食已不仅是节日的符号,更成为文化自信的载体。从高铁站里的弋阳年糕,到异乡厨房里的家乡腊肉,这些味道跨越山海,将团圆的温度传递到每一个角落。
年味之食文,是写在味蕾上的文化史诗。它用最朴素的食材,诉说着最深沉的情感。无论是北方的饺子,还是南方的汤圆,它们都是中华民族对“团圆”最生动的诠释。
@阳光笙箫支剑笙:美文点赞。年味飘香在新春的岁月里。感谢老师来访留评,感谢支持,感谢有您!新春快乐,祝福安康![花][花][花]
浓浓的年味儿,在烹饪美食的每一个细节中,在母亲的过往与笑容中,在儿子的电话中飘香,沁人心脾,回声久远。
@锦瑟黎燕:感谢来访,感谢留评。年味绵长,年味飘香。新年快乐,祝福吉祥。阖家团圆,幸福安康![花][花][花]
年,在嘴边留着温暖留着香味!
@王志学四连笔记:年味飘香,祝福绵长。新春快乐,祝福吉祥![花][花][花]
这篇是介绍江苏里下河地区的年餐文化,过去与现在两个时代对比,以母亲、我、儿子三代人对年味的认知。
谢谢各位老师,顺祝老师们新春快乐马列成功
@陆友松:美文点赞!祝福安康!新春快乐,祝福吉祥![花][花][花]
“年味是吃出来的,也是做出来的。是做的人把一年的念想,都做进了菜里;是吃的人把一年的辛苦,都吃进了肚子里。”[赞][赞][赞] 年味就是您说的这样。一道道的菜做出来,一字一句的写出来。会做菜,也会作文!不简单,是能人。
@轻品慢尝:确实是很好的文章,写出了年的味道。感谢老师来访留评,感谢支持,感谢有您,新春快乐,祝福吉祥![花][花[花][
人间烟火,骨肉亲情,都汇聚在这饭桌上。
读你的文章,我感到你家老母亲好像有点不对劲,也许是我过于敏感。老年人最怕寂寞,如果一个人经常坐着发呆,可不是好事。不行家里阳台上养几盆花,用泡沫箱种点菜,给老人家解闷消遣。养个小鸟,买点玩具,让老人动动手指。主要看老人喜欢什么,让老人老有所乐,老有所为,防止老年病。
@地质之花:感谢来访留评,老师说的极是,让老人老有所乐,老有所为,让老人生活质量更好,是做儿女的衷心祝福和美好希望!新年快乐,祝福吉祥。新春快乐,祝福安康![花][花[花]
好喜欢此篇佳作的细节与情感,针脚细密,丝丝入扣,情深意真。
@锦瑟黎燕:美评点赞。祝老师元宵节快乐,祝福安康。[花][花][花]
元宵节快乐!
@王志学四连笔记:谢谢。祝您元宵节快乐,祝福安康。[花][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