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童话

我喜欢看记录片，有两部反映高原生活的记录片令我终身难忘。一部叫《冈仁波齐》，该片讲述了普拉村的10个普通藏族人和一个孕妇一起芒康出发，前去2500公里以外的冈仁波齐朝圣的故事，全剧没有一句旁白，用真实的镜头诠释了信仰的伟大力量。另一部是《重返狼群》，影片讲述了一只叫格林的狼崽，受伤后由画家李微漪抚养后重归狼群中发生的人兽共情的故事。

影片结尾时的字幕说，这是世界上首例由人把一匹幼狼喂养到成年后又让它重回狼群。令我震憾的不是首例“狼性——人性——狼性”的完美闭合，而是人兽相处之间彼此情感的双向奔赴。

故事发生在若尔盖草原。若尔盖草原位于四川阿坝自治州若尔盖县，是野生动物的乐园，当若尔盖的风雪掠过银屏，当格林那声悠长的狼嚎打破寂静，一场超越了简单的“人救狼”的救赎故事就此徐徐拉开。观众所见的是一场跨越物种的生命对话，一次文明与野性的双向修行，更是一场以自由为底色的彼此珍爱的双向奔赴。李微漪与狼王遗孤格林的七年羁绊，让我们看见：真正的爱从不是单向的给予或占有，而是彼此成全、互相唤醒的生命共鸣。

十五年前，若尔盖睡在彻骨的寒冬，狼王——格林之父惨死于盗猎者之手，狼妈闯入牧民羊圈吃了有毒物“殉情”而去，狼崽格林成了无所依靠的孤儿，当它奄奄一息时，到若尔盖写生的女画家李微漪来到了格林的身边，成了它的救世主。这份偶然的相遇，开启了一场人兽共情的执著与守护。

为了给格林一个生存的机会，李微漪将格林带回成都的公寓，她用羊奶哺育格林，用耐心陪伴格林。画家把格林当儿子一样哺养。她自诩为“妈妈”，她喊“格林”时，声音柔柔的、软软的，用的是母亲对儿子的深情。

她在“驯化”格林时，把电线涂上芥末，让格林被辣得到处乱窜后，不再触摸电线；她把格林抱在怀里，让它看“妈妈”如何开关电视；她把格林带到鱼塘边看人如何捕鱼……这些具象化的教育很管用，格林都一一学会了。

李微漪常常让格林观看《动物世界》，格林盯着电视，怯生生地看着那个业已陌生了的世界。格林不知道，李微漪的哺育不是由兽到善的驯化，更不是把它当宠物圈养，画家要唤醒格林对若尔盖草原的记忆，打通时间壁垒有可能给格林带来的环境隔膜。她要完成一次世上绝无仅有的放逐，让格林回归它的自由王国。

格林不属于城市的灯红酒绿，它的命是若尔盖草原给的，它的狼性被钢筋水泥禁锢就是灾难。当一次走失险些让格林命丧车轮，李微漪卖掉房子和画食，带着八个月大的格林重返若尔盖草原。在零下三十度的狼渡滩，她忍受着高寒缺氧与肺水肿的折磨，在盗猎者的枪口边缘周旋。她的所为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生命救赎，而是在生死之中对另一个生命的引领。

她用七个月的时间，逼着格林学会捕猎、避险、与同类相处。她的爱是“残忍”的，也是慈悲的。格林饿得“嗷嗷嗷”地叫唤，她不投喂现成肉食，她想让格林的狼性在饥饿中觉醒；遭遇藏獒围攻时，她收起了母性应该有的保护欲，急切地喊着要格林快跑；有狼群来时，她狠心驱赶恋恋不舍的格林，让它融入同类，却又担心格林遭同类欺侮……这份看似“反人性”的坚守，恰恰是对生命最深刻的尊重——她知道，爱格林，不能把它爱成供人把玩的宠物，爱，就是放手，就是割断格林和自己之间那根无形的脐带，就是让格林狼的天性恰到好处地回归。狼的尊严不在于被喂养、被温暖、被呵护，而是给它回归荒野的自由；真正的爱，是让格林成为本该成为的自己。

画家李微漪要让格林重返狼群而回归本性，重新进入属于它的丛林逻辑。格林同类者，甚至人，生存重要，自由更重要。李微漪驱赶着格林走向狼群时，她的搭档亦风担心格林被野狼吃掉，他对李微漪说：“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吗？”李轻轻地说：“自由。”李的声音很柔、很弱，但却如草原上空的一阵滚雷，天然而沉重。

格林终于有了智慧与深情的投射，它似乎读懂了“妈妈”的善意。在扎西牧场，画家快弹尽粮绝了，刚学会捕猎的格林将捕获的第一只鼠兔恭敬地放在李微漪脚边，围着她转圈撒欢，它用狼族最高的礼仪向“妈妈”宣告：“我能照顾你了”；当李微漪在冰面滑倒扭伤脚踝，格林竟咬着僵绳，笨拙地牵来一匹马，让“妈妈”骑回它熟悉的小屋；在李微漪因高原反应高烧不退时，格林彻夜守在窗前，将自己舍不得吃的存粮——半只野兔，小心翼翼地从窗口塞进去……在狼的世界里，食物就是生命，而格林把自己聊以裹腹的存粮，毫无保留地交给了抚养它的“妈妈”。

最令人动容的是，当李微漪与亦风饥饿难耐“偷走”它藏在雪地的野兔，格林发现后没有愤怒。此后，它捕到新的猎物，依然埋在同一个地方，仿佛在说“妈妈捕猎不如我，我给你留着”。这份不带功利的信任、不计回报的守护，是格林对人类之爱最真挚的回应，让这场跨物种的情感羁绊有了双向奔赴的温度。

画家担心猎人对格林的戮杀，她得知猎手是不杀有佛缘猎物的。她到寺庙求救，喇嘛给格林戴上了由红丝带做的围脖儿。李微漪对这一圈红很纠结，在佛界，它是格林的护身符，但在一群野狼的世界里，它又让格林成了异类，多了一份生存的风险——这是“母子”之间才有的担忧和记挂。

这一圈红和后来的一抹红相映着表情达意，既反映了人兽间的“母子”情深，又渲染了影片的艺术效果。

格林产下狼崽后，有一条狼崽被人所伤，李微漪用一条红绸带为它包扎伤口。七年后，当画家李微漪重返若尔盖寻找格林时，远处是狼群，画家用狼音呼叫格林。那声音悠扬，还有几分凄厉。格林一愣，确认是它的“妈妈”回来了，它急切地扒开泥土，找出红绸带，衔着红绸带向“妈妈”奔腾而去。

这一刻是2011年1月1日，正好是除夕。“妈妈”用“儿子”听得懂的声音，呼唤着久违情感的纵情奔赴。

远天湛蓝，青草碧绿，“妈妈”和“儿子”相对而跑，“妈妈”身影矫健、长发飘逸，“格林”、“格林”连声地叫着，声声滴血。“儿子”奔跑的身段很柔、很软，似一条优美的弧线划过草原天空，尤其是格林口中的那条红绸带，旗帜般划过天际。这画面很艺术、很唯美，我看到的却是催人泪下的温情。

我陡然间觉得这些未加修饰的细节，撕碎了“狼心狗肺”的世俗偏见，让我们看见了野生动物可爱的一面，它们也有情感——懂得感恩、回馈、珍视结伴，拥有与人类同等的灵性和共情力。

格林要走了，“妈妈”告诉它，以后看见人就要赶紧跑，哪怕是看见妈妈也不要靠近。格林怔了一会，似乎知道这一别就是与“妈妈”永远的分离。它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迷惘和不舍。它眨巴了一下眼睛，豆大的泪珠滑眶而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画家看着格林愈来愈小的悻悻而去的背影泪流满面。

影片中戳心话、上眼的镜头很多，唯有这画面、这句话戳得人心生痛。它告诉人们，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狼，而是贪婪到杀戮心不死的某些人。

格林似乎懂了“最可怕的是人”的调训，当它与“妈妈”最后一次见面时，想像过去一样扑进“妈妈”的怀抱，它没有，只是怔怔地站在远处，满眼的迟疑和彷徨。这个画面纠结着狼性与人性的厮杀——恩怨背反！在格林的眼里，它似乎分不清一般人和具体人的分野，李微漪是恩重如山的“妈妈”，却又是“妈妈”口中的一般的人，它无力甄别、取舍。

《重返狼群》并非简单讲述一段人狼相伴的温情故事，我甚至认为它隐匿着一种背景教育，这是它的珍贵之处。它告诉我们，野生动物不是人的附属品，人与自然的和谐，不在于征服与圈养，而是尊重与共生。人，要蜕掉主宰者固有的傲慢，学会用平常心与万物平等交流，要懂得跨物种的人兽共情并非人类一厢情愿的情感施舍，而是不同生命之间平等的灵魂对视。

李微漪与狼王遗孤格林的羁绊，能否打破了“人类为万物主宰”的固有认知，我只能设问，却不知道结果。

人、物间的共情，或者双向奔赴，不只是限于人类之于“格林”，人类对于一座山、一片草原、一条河，人不是绝对的王者，本质上是两个生命对彼此存在的尊重，是承认所有生命皆有其价值与情感，生存与爱，从来不是人类的专属，更不是野蛮的禁锢和开发。

事实上，人类是常以“主宰者”自居的，将自然万物视为可以被利用、被驯化、被征服的对象。这种人类中心主义的傲慢，让我们失去了对自然的共情能力。我们驯化宠物，便要求其绝对顺从；我们开发自然，便无视其他生灵的生存空间；我们索取资源，便漠视物种的消亡。而李微漪与格林的故事，为我们提供了另一种可能：人与万物的和谐，从来不是驯化与被驯化，而是共情与尊重。真正的自然共生，是看见一只狼的自由需求，看见一只鸟的筑巢渴望，看见一株草的生长权利，用共情之心对待每一个生命，不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万物，不将万物的价值囿于人类的需求。

天地有大美，生命本同源，当物种的壁垒不再阻隔情感的流动，当人类与自然之间搭起了跨界越域的桥梁，天地间必然有最动人的生命回响。这应该是《重返狼群》给我们馈赠的另一个版本的格林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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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