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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八岁那年,一家人喜气洋洋迎新年的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记得那天吃早饭时,母亲满面笑容地说:“今儿个是年三十了,晚上咱们得熬夜守岁迎新年,谁熬得久,谁就是好样的!”
我兴奋地举起手,朗声说道:“俺肯定能熬一宿,熬到‘五更’放鞭炮!”
妹妹也不甘示弱,抢着喊道:“俺也能熬一宿,熬到明早吃饺子!”
父母相视一笑,父亲说:“好啊!那晚上就比比看,究竟谁熬得久,谁又是那个说大话的人。”
母亲接过话茬,对我们兄妹说:“也别光想着晚上熬夜迎新年,今儿个白天你们也不能只顾着玩儿,得帮着干些活儿啊!”
我郑重地点点头,问:“行!都干什么活儿啊?”
母亲思索着说:“活儿可不少呢!清理打扫院子,帮你爹贴对子,后半晌跟你爹去上坟,回来咱包饺子你得擀皮啊,是不是?还有,跑合作社买这买那的,这些你都能干!”
妹妹也问:“那俺呢?俺干什么呀?要不俺也帮着擀皮吧!”
父母又相视一笑,母亲说:“你啊,还小点儿,就帮着打扫院子吧,擀皮有你哥就够了!”
我又问:“清理打扫院子什么时候干?”
母亲笑笑,对我说:“一说到干活儿,你就想着赶紧干完好去玩儿,是不是?今儿个的活儿不急,一会儿你们先去玩耍吧!记着头中午去你虎叔家把给咱家写的对子拿回来,然后扫院子,贴对子。至于跑腿买东西,还没想好呢,到时候再说!”
早饭后,我带着妹妹兴高采烈地出去玩了。那天上午,记不清是何时与妹妹分开的,只记得后来我们几个年龄相仿的男生,在我家门前小白河里厚厚的冰面上,玩起了打出溜滑。
那天,我们五个玩伴来在河道的冰上,比我们大四、五岁的通提议玩打出溜滑。通说:“你们几个小屁孩儿都不会打出溜滑吧?好好跟我学,学会了咱比赛看谁滑得远!”说着,他给我们做起了示范。只见他迈步助跑,步子平稳有力,速度也快,突然立定,快速往前滑行。同时他张开双臂,嘴里发出“噢——”的长啸,滑行很长一段距离才慢慢停住,然后弯腰,双手扶膝,回过身来笑着朝我们招手道,“你们一个一个来,就像我这样。”那口吻,那神色,俨然成了我们的“小老师”。
通打出溜滑表现出的沉稳和老练,确实让我们羡慕不已。跟他学打出溜滑,我们非常乐意。
接下来,我们都逐个试了一遍。胖江助跑时,刚跑两步便摔倒了。通笑着说:“你胖的跟狗熊似的,还使劲摇晃身子,能不摔倒?”我试着滑时,虽然没有摔倒,但由于助跑速度慢,滑行的距离很短。通说:“你太过小心了,不敢用力跑,那能滑得远吗?”到小亮时,助跑很成功,但滑行时身体前倾后仰,终于还是重重地摔倒了。通指着小亮说:“你动作不协调,把握不好平衡!”
的确,在冰上打出溜滑,是需要一些技巧的。放松身心是最重要的,往往是越紧张越容易摔倒。助跑时,要有一定的速度,速度慢了惯性就小,滑行的距离肯定不会长;助跑的步幅也不能过大,步幅大了同样容易摔倒;立定滑行时,要注意肢体的协调性,掌握好身体的平衡,否则,挨摔是避免不了的。
通对我们每个人的指点,基本上切中要害,让我们心服口服。
令我们都没有想到的是,几个玩伴中年龄最小的通的弟弟海,居然是打出溜滑最棒的。海是最后试滑的。身材瘦小的他,把两手背在身后,起步助跑时,步伐轻盈矫健;滑行时,身体略微前倾,飘逸如箭,滑行的距离比他哥哥通还远一大截。我们吃惊地望着海,不由自主地鼓起掌来。他哥哥通没有鼓掌,而是有些尴尬地盯着海,问道:“你咋这么熟练,打哪学的?”
海蔫蔫的,有些不好意思,说:“俺平时偷偷跟你学的。”
这句话让通找回些面子,他随即哈哈一笑,挥手说道:“好,好,那咱俩教他们吧!”……
我、胖江和小亮很快就掌握了打出溜滑的要领,玩得越来越熟练。只是滑行距离与通、海哥俩相比,还有一定差距。我们说笑着,比试着,在冰面上溯河而上,玩得不亦乐乎。不经意间,我们竟来到了距我村六里多地的刘屯桥。海突然嚷道:“呀!都晌午了,咱们该回家吃饭啦!”
我们停住玩耍,望望天上的太阳,已经转到正南方了,通一挥手说:“回家吃饭!”
我们一路滑行着往回赶。大家不再说笑,都闷着头铆足劲打着出溜滑,恨不能马上就到家。那会儿,我不知道他们几个在想什么,反正我是既后悔又忐忑。后悔自己只顾着玩耍,把母亲交代的任务忘得一干二净;忐忑,是因为我害怕面对父母。我料定,母亲的嗔怪和父亲的责骂是不可避免的。
终于滑到了我家附近。当我匆匆忙忙从河里爬上岸时,抬眼就看到了我家大门上已经贴好的红彤彤的对联。我似乎听到了母亲的数落和父亲的训斥。我轻手轻脚进了院门,父亲正把最后一锨垃圾往筐头里铲,妹妹抱着笤帚在一边看着。是妹妹最先发现我进院的,她大声嚷道:“哥!刚刚爹和娘还说,你是玩疯了,连吃饭也顾不得了!”她用手刮一下脸,“羞不羞?娘嘱咐你干的活儿你都忘了!”
父亲抬头看着我,微笑着问道:“俺们没说错吧?你指定是光顾着玩耍,把早晨你娘安排的活计都忘到爪哇国了。”说着,冲我一扬手,“好了好了,准备吃饭吧!”
妹妹的话,一点情面也不给我留,令我羞赧难堪,脸上火辣辣的像发烧一样。父亲说的“爪哇国”我不知道是什么,倒是父亲的态度令我感到吃惊和意外。他不但没有责骂呵斥,还满脸的和颜悦色,说话的语调也那么柔和。
在堂屋灶前忙活的母亲听到说话声,也探出身子笑着说:“嗬!你这是闻着咱家的大菜熬得了,就赶回家来吃饭,是不是?”她一眼瞧见我脚上湿漉漉的棉鞋,依然笑着问,“你的鞋连鞋帮也湿了,不是掉到水坑里了吧?踩着两只湿鞋,那脚丫子不沤得慌?快换下来晾上吧!”
娘的神色和语调,同样没有责备数落我的意思,轻松的玩笑中还透着关爱。我走到娘跟前,小声嗫嚅道:“通领着俺们几个人在河里的冰上打出溜滑,打出去老远老远,都到了刘屯桥了。俺,俺就把扫院子、拿对子贴对子的事儿给忘了。”我的脸更红了。
母亲伸手摸一下我的头,笑道:“还知道不好意思了!忘了就忘了吧,反正也没有耽误,你爹和妹妹把头晌的活儿都干完了。”娘说着,开始往脸盆里舀水,招呼我们,“都来洗手吧,吃饭喽!”
我赶忙把湿透的棉鞋换下,然后在弥漫着大菜香味的蒸汽中洗手。我们一家四口围坐在饭桌旁,开始吃饭。我和妹妹都说娘熬的大菜香,爹说娘摊的炉糕比他当年在天津尝过的面包还好吃。娘难掩脸上的笑意,嘱咐说:“那就多吃些!看到你们爱吃,我就高兴!”在这轻松愉悦的氛围里,我感到周身暖意融融,内心生发出难以言说的幸福。
午饭后,母亲嘱咐我们兄妹:“快去打个盹吧!不然晚上守岁熬不了多长时间。”
躺在炕上,我想着明早起“五更”就可以放鞭炮了,心里满是期待和兴奋,根本睡不着觉。只眯了一会儿,父亲便把我叫起来,让我去喊叔叔,我们一同带上烧纸、供品,到我家祖坟祭奠故去的先人。
我们出门时,母亲正在锅里炒过年待客的花生,她叮嘱父亲和我:“路上别磨蹭,快去快回,咱还得包饺子!”……
我们回到家时,母亲已经和好了面,也调好了馅。她扔给我们一把笤帚,嘱咐道:“把你们浑身上下都打扫一遍,然后洗手,咱们包饺子!”
父亲笑着说:“一齐动手,很快就包得,不用着急!你们先包着,我把灯盏都擦一遍,再添满油。”他把两盏煤油灯和一盏马灯拿到院子里,用草纸擦拭起来。
母亲做好剂子,我开始擀皮,母亲则在炕桌上包饺子。妹妹看一下父亲擦灯,觉得没意思;又转过了看看我们擀皮、包饺子,也觉得没意思,便对娘说:“你们都有活儿干,俺也想干活儿!”
母亲笑着对妹妹说:“看看,俺家闺女就愿干活儿,多好啊!那你洗手吧,及时把你哥擀的面皮儿送到我这儿。”
妹妹一听非常高兴,蹦蹦跳跳地到了脸盆前,边洗手边说:“行,行,俺保证不误事!”……
父亲很快就几盏灯擦拭干净了,洗过手便和母亲一起包饺子。他拿起我擀的面皮,夸奖说:“真是大小伙子了,擀的面皮形状圆乎,薄厚也匀实,像模像样的。”
母亲笑着说:“真是进步不小!去年第一次擀面皮时,不是薄了就是厚了,要不就擀成长条状,还急出满头满脸的汗。这不,今年就好多了,这就叫‘熟能生巧’啊!”
当我们一家人在和美欢快的气氛中,包满三盖帘儿饺子时,屋外已是夕阳西下了。母亲对父亲和我说:“你们洗手吧,然后把饺子放到里屋靠墙的吊箔上,这样咱心里踏实!”
妹妹问道:“娘,把饺子放吊箔上,是防止‘皮拉胡子’收走吗?”
娘笑了,点着头说:“是啊,让‘皮拉胡子’收走了,咱们就吃不上饺子了!”——“皮拉胡子”是我们这里传说中的一种奇怪的小兽,专门在过年时到一些人家偷饺子。这个传说我早就知道是假的,根本就没有什么“皮拉胡子”。真正要防的不是所谓“皮拉胡子”,而是让人既厌恶又痛恨的老鼠。
父亲到里屋抬头看看吊箔,又看看那三盖帘儿饺子,对我说:“你站到躺柜上,我把盖帘儿递给你,你再放到吊箔上,你觉得可以吗?”
我端起盖帘儿,试着往高处举了举,又轻轻放下,信心满满地说:“来吧,没问题!”说着,我爬上了躺柜。当我把三盖帘儿饺子都稳稳放在了吊箔上,转身要下来时,身体突然失去了平衡,一个趔趄,左手摁在了柜盖上,右脚猛地抬了起来。父亲手疾眼快,一下抱住了我,好歹我没有从躺柜上摔下来。但是,我抬起的右脚却把放在躺柜上的竹皮暖壶踢到了地上,就听“嘭”一声,壶胆爆裂了,地上顿时湿漉漉一片,还有一堆亮晶晶的碎玻璃。我周身一紧,心里充满了愧疚。因为正是我的粗心毛躁和慌手慌脚,才把壶胆踢爆。这大过年的,多晦气呀!我心中暗想,这回肯定是躲不过父母的责骂了。
让我又一次没想到的是,父亲没有疾言厉色呵斥我,而是轻声安慰说:“不要紧,人没摔着,咱就算得了大便宜!”
母亲听到声音,赶忙进了里屋,见到这情形,眉头稍一蹙,马上笑逐颜开,说:“没事,没事,这叫‘碎(岁)碎(岁)平安!’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咱换新的!”娘说着话,递给我五块钱,“让你爹清理这碎玻璃碴子,你去合作社吧,买一个新壶胆,再买一包红蜡烛和一袋儿卫生香!剩下几毛钱就买了‘滴滴金’吧,你和妹妹放着玩儿!”
我接过钱,转身往外走。父亲嘱咐道:“记着买壶胆时一定要看仔细,不能有裂纹,尤其是底部凸起的小揪揪儿,必须是完整无破痕的,不然的话会不保温。”
我答应一句:“记住了!”便朝合作社跑去。一路上我在想,好端端的一把暖壶,让我把壶胆踢爆了,闯下如此祸端,父母居然没有半句埋怨的话,父母真是对我太宽宥了!再仔细想想,即将九岁的我似乎明白了,父母的宽宥,是包容,是爱,是催我成长、促我成熟的温柔力量啊!想至此,我的内心顿觉畅然,脚下的步伐也越发轻快了……
吃过年夜饭,母亲开始刷锅洗碗,父亲则把我买回的壶胆装进原来的竹皮内,细心地固定好。接着,母亲烧了一锅开水,先往新壶胆里倒进一瓢开水,上下左右地晃晃,把水倒出,再重新注满。
父亲点着马灯挂在院中,并销好了院门。母亲把炕桌细细擦拭一遍,把红蜡烛在油灯上对着,在炕桌正中滴了几滴蜡油,把蜡烛固定好,撤下了油灯。红红的烛光比如豆的灯光亮堂了许多。母亲在炕桌上放了两只碗,拎起暖壶倒满水,小声说道:“这新壶胆看着 没问题,不知保温效果怎么样!”
坐在炕沿的父亲随口应道:“保不保温,到半宿时就会见分晓。咱们等着吧!”
母亲把暖壶放回躺柜上,也坐到炕沿,说:“守岁守岁,咱们不能干坐着呀!干坐着一会儿就困了,得干点什么吧?”
父亲笑笑,冲我和妹妹努努嘴:“干点什么呢?你俩说。”
妹妹嚷道:“给俺们讲故事吧!俺最爱听故事。”
我摇摇头,不同意妹妹的想法,说:“爹娘平时没少给咱们讲故事,怕是没有新鲜的,咱不如玩猜谜!”
妹妹一听,赶忙说:“好啊,那就玩猜谜!”
娘站起身,从躺柜里拿出一把待客用的糖块儿,数出十颗,笑道:“玩猜谜,得有奖励啊!咱这样,谁猜中一个,奖励一颗糖块儿。赢到手的糖块儿,今晚不准吃,等到明天才能吃,好不好!”
我和妹妹举起双手,连声说着:“好!好!快说谜吧!”
母亲示意父亲出谜,父亲摆手说:“你出!你出!尽量简单点,不然他们猜不着。”
母亲仰着头沉思一下,说:“那就先说个简单的!听好:一棵谷,撒满屋——猜一个物件儿。”
妹妹问:“什么样的物件儿啊?俺们见过吗?咱家有吗?”
母亲笑着回道:“不大的物件儿,咱家有,你们天天能看见,尤其是晚上。”
我费力想着,却一时想不出答案。就听父亲说:“我也说一个,跟你娘说的是一个东西:一颗明珠屋里藏,黑夜来临放光芒。”
这一下我明白了,大声答道:“俺猜着啦!是灯!对不对?”
娘笑着点点头:“对了!对了!”说着,扔给我一颗糖块儿。
妹妹略一思索,着急地说:“等等!说是灯,那就不能是蜡烛吗?蜡烛点着后不也跟灯一样吗?俺猜蜡烛,俺看猜蜡烛也对呀!”
父母对视一眼,笑了,说:“也对,也对,算你俩都猜对了!”说着,也扔给妹妹一颗糖块儿。
父亲说:“第一个就猜中,这叫‘旗开得胜’!你俩继续努力吧!”
妹妹嚷道:“快接着出谜吧,俺肯定会猜着!”
娘又说:“麻屋子,红帐子,里面住着个白胖子——猜一种能吃的东西。”
妹妹求胜心切,胡乱猜起来。她先猜是大白猪,又猜是大白鸡,还猜是白山羊。母亲笑着摇摇头,提醒道:“让你们猜一种能吃的东西,不是活物儿!”
我没有说话,挖空心思冥想着。爹提示说:“这东西很好猜的,你们都爱吃,中午咱们都歇着的时候,你娘还忙活这东西呢!”
爹的提示又一次帮了我大忙,我立刻想到了花生,高声说道:“是长果!”(老家人们给花生叫长果。)父亲的提示,对妹妹起不了作用,因为母亲炒花生时父亲已经喊醒了我,而那时妹妹还睡觉呢!
我再得一颗糖块儿。
妹妹不愿意了。她冲我喊道:“哥,你都两颗了,不许你猜了!”
母亲制止妹妹说:“不许哥猜,就不讲道理了。还得允许猜。只是可以先让你猜,实在猜不着,再由哥哥猜,怎么样?”
父亲一言不发,只是微笑着看着妹妹。妹妹知道自己在耍无赖,娘说她,爹又看着她,她便不好意思了,只得点点头,答应了。娘说:“那好,咱接着来!你们听好:方方圆圆一座城,城里城外尽皇兵。士兵穿着黄马褂,不知道哪个是朝廷——猜一种小动物。”母亲一指我,“你先只管想着,不许说,先尽着妹妹猜!”
我只好点点头,不过脑子没闲着,飞快地过滤着各种小动物。妹妹也迟迟不说话。母亲提醒说:“这种小动物都穿着‘黄马褂’,因此肯定是黄色的;里面说的‘朝廷’,在这里当‘皇上’讲,也可以理解是最大的官。”有了这样的提示,我们依然猜不出。
妹妹猜了几种动物,什么狸花猫,什么绿豆蝇,什么小黄雀,都被母亲否定了。母亲看向我说:“那你猜吧,看看能不能猜对!”
我搔搔自己的头皮,满脸的不好意思,说:“俺也猜不出。”
一旁的父亲解释道:“这种动物你们也常见的,个头儿不大,可人们都怕它,若被刺一下,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我豁然明白,正想说是马蜂,话没出口,母亲一挥手说:“你爹都告诉你们了,这个不算了!”
妹妹着急地问:“爹也没说是什么呀!那,那倒是什么东西呢?”
我哈哈笑着说:“爹不是说了吗?被它刺一下,不是闹着玩儿的!是马蜂呗!”
娘点头说:“对,就是马蜂!”
爹说:“这个谜出的不好。那马蜂窝都是不规则形的,你说的方方圆圆怎么理解?还有什么朝廷,他俩就更没法想象了。所以这样的谜,让他们猜太难了!我给你们出一个谜吧,很容易猜对,你们听着:一个黄小伙,花中常奔波。天天去忙碌,人夸爱干活——也猜一个小动物,跟刚才的动物很接近,猜猜是什么?——还是妹妹先猜!”
妹妹想了想,说:“刚才娘说的‘黄马褂’是黄色的,这个是‘黄小伙’,那肯定也是黄色的;还说跟那个很接近,俺猜还是马蜂,对不对?”
爹说:“有门儿,已经很接近了!”
妹妹攒眉蹙额,费力地想着,却不再说话。父亲看看妹妹,又看看我,说:“妹妹猜不出了,那哥哥猜吧!”
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说:“这个很好猜,就是在花中采蜜的蜜蜂!”
父母都点头称是。母亲给我一颗糖块儿,说:“又让你猜中了,奖励一颗!”
妹妹开始撒娇了,说:“俺猜马蜂,爹说很接近。同样都是蜂嘛,也该算俺对!”
娘笑着答应了,说:“好,好,也算你对,也奖励一颗!”便也扔给妹妹一颗糖块儿。妹妹朝我做个鬼脸,高兴地笑了。
父亲端起碗,喝两口水,说:“猜谜时间不短了,我再说最后一个,看谁能猜中!然后呢,咱们换个玩法。你们听好: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猜一物。”
妹妹问:“这个物是大还是小啊?是放在哪里的?”
母亲笑着回道:“这个物啊,有大也有小,一般都在墙上。”
妹妹又问:“是家里的东西吗?咱家有没有?”
母亲说:“几乎家家都有,咱家当然也有,而且很新!”
妹妹开始低头冥想。其实我已经猜着了,是贴在墙上的画。母亲说很新,可不是很新!那是二十二赶年集时才买的,二十四扫完房子刚刚贴上去的。有彩色的《智取威虎山》、《毛主席去安源》,还有同样是彩色的《杂技新秀》,这些画几乎贴满我家的墙山,映得满屋子亮堂又喜庆。
看妹妹实在猜不出来,父亲对我说:“你猜猜看,是什么?”
我用手一指墙上,说:“是那墙上的画呗!”
父母相视一笑,母亲说:“很对,就是画!”说着,又给我一颗糖块儿。母亲看看自己手中还剩四颗糖块儿,对我和妹妹说:“我这里还剩四颗,怎么给你们分啊?”
妹妹捏着手里的两颗糖块儿,还想多要,只是不好意思开口说。我笑着看看妹妹,很大方地说道:“给妹妹三颗吧!我要一颗就行,这样俺俩就一般多了!”
娘笑着点点头,把手里的糖块儿给了妹妹三颗,给了我一颗,说:“哥哥让着妹妹,妹妹应该感谢哥哥!”妹妹一脸的欢喜,冲我点头致意,算是感谢了。
父亲拍拍我的肩头,说:“不错,像个当哥的!”说着站起身,“我去把马灯熄掉,再把芝麻秸撒到院子里。”
娘对我俩说:“你们自己玩会儿,讲故事或玩抓子都行。我把你们的新衣服、新鞋帽、新头巾都找出来,明天过新年都要换成新的!”
我依然沉浸在刚才猜谜的乐趣里,没心思跟妹妹讲故事、玩抓子。又想起父亲去撒芝麻秸,便问娘:“为什么过年要在院子里撒芝麻秸啊?”
娘一边翻找衣物,一边对我说:“这个呀,还真有可讲的故事。等你爹回屋后让他给你们说说!”
很快父亲就回到屋里。他提起暖壶在碗中加些开水,说:“这新壶胆没的说,很保温!”又嘱咐我俩,“喝水喝水,大过年的别上火!”
我和妹妹喝了几口水,我说:“爹,给俺们说说过年在院子里撒芝麻秸,是为什么?”
父亲一听,笑笑说:“那好吧!就给你们说说为什么过年在院子里撒芝麻秸。其实啊,这是一种过年的风俗,在我国北方很多地方、起码在咱们华北一带,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这个习惯。其由来有个传说。据说,在很久以前的古时候,‘年’是一种吃人的猛兽。这猛兽头长利角,青面红发,巨齿獠牙,平时在深山老林里隐藏着,每到除夕夜就会出来,进村入户,吞食牲畜、伤害人命。那时的人们非常害怕。到了除夕夜便扶老携幼,举家出逃,就是为了活命啊!
有一年的大年三十早上,村里来了位乞讨的老头儿。人们都忙着逃命,顾不上理睬这老乞丐。只有一位老婆婆给了他食物,并劝他一同去躲避。老乞丐却说他能够驱赶猛兽,保证人畜不受伤害。
当夜,老乞丐让老婆婆把家中干透了的芝麻秸搬出,撒在院子里。那叫‘年’的猛兽进村后,想闯进老婆婆家。谁知刚一进院,踩上那些芝麻秸,发出了‘噼里啪啦’的脆响,那猛兽立刻筛糠般浑身发抖,被吓破了胆,一路屁滚尿流,远远地逃走了。从此,人们就有了过年在院里撒芝麻秸的习惯,慢慢的,这习惯就成了风俗。”
父亲停住话语,端起碗喝几口水,问:“怎么样,这个传说有意思吗?”
妹妹已经打瞌睡了。我说:“好听!有意思!可是,古时候真有那个叫‘年’的怪兽吗?”
在一旁叠衣服的母亲,咯咯笑出了声,说:“赶明儿你就是九岁的小伙子啦!还信这样的传说?这都是人们编出来说着玩的,可别相信!”说着,母亲给妹妹铺被窝,让她睡觉。
父亲也笑笑,接着母亲的话茬说:“就是就是,这样的传说都是为了附会习俗而演绎出来的,可不能当真!撒芝麻秸的习俗,其实是源于我国传统待客礼仪中‘客来有迎声,客走有送语’的核心规范。它的主要意思呢,就是强调主人需主动以语言迎接客人的到来,再以语言送别客人离去,以示尊重和诚意。想想看,大年初一早上,人们天未明就吃饭,然后就是相互拜年。黑咕隆咚的天色中,有人来咱家拜年,怎么知道有人来了呢?铺上芝麻秸,来人走上去会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咱就得赶忙打招呼迎客,这叫礼貌、叫尊重。明白了吧?”
我还是不太明白,说:“可是,可是为什么平时不用撒芝麻秸呢?”
父亲哈哈大笑起来,说:“平时哪有天不明就串门的?也就是大年初一早上人们相互拜年才有嘛!所以就只在除夕夜撒上,到初一傍晚时分,就会把散落满地的芝麻秸全部打扫干净啦!”
我重重点点头,说:“这回俺是真明白了!”
母亲嘱咐我:“时候不早了,你也睡吧!明天还要起‘五更’,穿新衣、戴新帽、吃饺子、放鞭炮,还得在村子里转悠着去拜年。小孩子不能耽误觉,睡足了才能长身体,才会有精力玩儿,是不是啊?”……
我躺进被窝,回味着刚刚父亲说过的过年撒芝麻秸的传说和“客来有迎声,客走有送语”的待客礼仪,继而耳边又响起刚刚母亲说过的明天起“五更”,穿新衣、戴新帽,吃饺子、放鞭炮,转悠着拜年的话语,我就想,过年真好啊!在满满的幸福里,我进入了梦乡……
(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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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9条)
多么温馨的过年守岁场景,你的爸爸妈妈对孩子真的太好了,他们的言传身教成就了优秀的你。
@难诉相思:院长过奖!感谢您的美评,给您拜早年!
好一篇长文,鸣虫将童年往事,过年守岁灵动隽永,声情并茂呈现,浓浓的父爱母爱,幸福的一家人呼之欲出,直入人心。
@锦瑟黎燕:感谢黎燕老师美评鼓励!提前给您拜早年!
洋洋洒洒,美文长卷。童年往事,美好回忆。拜读!点赞![赞][赞][赞]
@一品红:感谢您美评鼓励!给您拜早年!
爆竹声喧晓色开,春风入户舞龙来。
年糕香里千家笑,新换桃符映彩裁。
@阳光笙箫支剑笙:感谢支老师美评!祝好!
春风入户送新禧,福字盈门笑语齐。
爆竹声中辞旧岁,团圆酒暖贺佳期。
愿君事业如鹏举,阖家安康胜玉圭。
共赏华灯明月夜,龙腾盛世谱新题。
@阳光笙箫支剑笙:支老师总是诗兴盎然!给您拜早年!
美好幸福的新年,温暖感人的往事!给您拜年!
@王志学四连笔记:感谢您的美评!提前给您拜早年!
这个年过得充实、快乐,值得回忆和书写。你父母真是好父母,可以说是少有的好,自己勤劳朴树,言传身教,是孩子学习的榜样。父母对子女很包容、宽容,所以你们能健康成长。在生活困顿的年岁,有这么好性情的父母,是孩子的福祉。
@轻品慢尝:感谢刘老师美评鼓励!给您拜早年!
作品展示一个农家小院,勤劳朴实的父母,几个纯真活泼的孩子。除夕守岁,贴对联,放鞭炮,包饺子,欢天喜地去拜年。温馨的年味,令人陶醉,却再也找不回来。
@雨凌:感谢您的美评!恭祝安好!
佩服你的记忆力。
少年往事历历在目,细节描写栩栩如生。一个温馨的家庭,父母慈爱,8岁的哥哥也懂得爱护妹妹。
幸福满满。
@梦菊:感谢您美评鼓励!提早祝您马年大吉!
这样的过年场景描写,真实温馨,自然朴实,老师的文章平白如话,喜欢读!!
@李宗宾19481957:感谢您美评鼓励!恭祝安好!
鸣虫老师的童年往事的大年三十篇,不仅有那个年代的民间习俗,更有一家子的温馨。一家人共忙过年,猜谜语等场景,处处洋溢着家庭的和和美美。鸣虫老师的父母是有大智慧的,儿子贪玩耽误干活,不小心打坏水瓶,父母没有任何责备,不仅因为过年,更是因为从儿子的表情上看到了自责,暖心的关怀比责备效果更好。
@诚厚:感谢诚厚老师美评!父母的包容是大爱,是一个家庭和睦美好的关键所在!诚厚老师的美评精到准确。恭祝安好!
好幸福的童年,好慈祥的父母。一家人齐动手包饺子,这才是吃饺子最大的意义。现在到超市买速冻水饺,是吃不出这样的幸福滋味。几块水果糖,一家人猜谜语,这可比每个人抱着手机有滋味。
@地质之花:是啊,那个年代生活寒酸,但一家人和和美美,充满快乐。感谢您的美评!恭祝安好!
人生起点乖娃。小眼眨眨,小嘴叭叭。依傍爹妈,撒娇听话。受教心领神会,逐步成熟长大。人人皆历经此美妙童年,友此篇令人回味无穷,思念有加。
@一池烟雨:感谢您的美评!恭祝安好!
@一池烟雨:[赞][赞][爱心][爱心][喝彩][喝彩]
是不是乡村过年与城市有所不同,我们过年好像没有这种扫场院、擀饺皮的经历,猜灯谜倒是有的。呵呵,你们家过年好温馨呀,父慈母爱,哥哥妹妹懂事可爱;这往事真是值得一辈子回忆。
@四格格:迟复为歉!过年的一些细节差别很大,不只是乡村与城市,就是地区之间也是不同的,最明显就是南方与北方,很多风俗习惯不一样。感谢您的美评,恭祝马年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