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不是虚言，那水土既养身也养心。支撑这个说法的有一个理论——地理环境决定论。
地理环境决定论认为：地质、地貌、气候、水文、土壤、矿藏、生物等地理环境是与人共存的。人同其他生物一样都是地理环境的产物。人类的身心特征、民族特性、社会组织、文化发展等人文现象受自然环境直接或间接的深刻影响。此论的代表人物有希腊的亚里士多德，法国的孟德斯鸠，德国的黑格尔和拉采尔。 然而，该理论更多地适用于人类早期，随着人类文明的发展，社会制度以及人的能动性，还有人创造的丰富而灿烂的文化，对人的身心、民族特征发挥更大的作用。
远古时期，一个地方的人受地理环境的影响是很大的。
历史文献记录片《何以中国》，用考古发现，追溯中华文明的根基、发源、形成与早期发展，以及建立早期信仰与文化审美，形成区域古国和早期文明的历程。这部纪录片我看了好几遍，其中重要的红山文化（今内蒙古东南部、辽宁省西部、河北省北部地区），其玉器制作和龙形图腾体现了早期信仰与审美，是中华龙文化的重要源头之一。良渚文化（今长江中下游平原地区，主要是浙江杭州余杭等地），其水利工程、城市规划和玉礼制，展现了复杂社会的治理能力。二里头文化（今河南省洛阳市偃师区、郑州市、三门峡市、南阳市等地），其宫城、青铜礼器和城市布局，为夏商周王朝的礼制与政治体系奠定了基础。殷墟文化（今包括河南省安阳市殷都区、北关区、文峰区等地），其青铜器、甲骨文和祭祀体系，以及商王朝的建构与运作，深刻影响了后世中国的文字、信仰与治理模式……在这些早期的文明建构中，似乎都少有南京地区与人的参与。
“一个城市的故事，是人类的故事；人类的故事，是生命的故事；生命的故事，是宇宙的故事。”我曾在好几本书上看到这句话，它出自《生命简史》（理查德·福提，英国古生物学家）。我想把这句话倒过来说：宇宙的故事，是生命的故事；生命的故事，是人类的故事；人类的故事，是一个个城市的故事。
考古发现的六千年前北阴阳营遗址的墓葬里，口含雨花石的尸骸默默诉说着南京这个地区和人的故事。
这个北阴阳营遗址就位于今南京市鼓楼区，北阴阳营8号小区，有碑石标注，碑石上刻着：新石器时期北阴阳营文化遗址。6000多年前，南京最早的居民就生活于此。
考古又发现：距离北阴阳营四十公里的营盘山墓葬里，有一个灰陶人面像，这张老南京人的面孔，看起来沉静、敦厚。这面孔显得特别温和，与中原、北方威严的面像，以及楚地极夸张的祭祀面像很不同。这面像的主人可能是祭司，或是一个部落首领，南京人把他当成“金陵先祖”。下图这个陶像我是在南京市博物馆看到的。不像南京博物院前世是民国的中央博物院，今生也属于全中国，南京市博物馆隶属南京本土，读古老的南京，要去那里。
有一个故事出自司马迁的《史记》，它发生在三千多年前。周王朝的奠基人古公亶父有三个儿子：泰伯、仲雍、季历（季历的儿子姬昌成为后来的周文王）。古公亶父喜欢幼子，一心要传位于他。泰伯、仲雍借口上山采药就出走了，追随他们出走的是两个部落。这是一次无比悲壮的出走，此举被孔子、太史公司马迁解读为是为避免王位之争的禅让。这只队伍从关中地区出发，越秦岭至汉江，沿长江而东下。走到安徽当涂、南京六合，他们的脚步停了下来。他们中的一部分人不走了，和这里的原著民们融为一体。但泰伯兄弟并没有留在南京，他们的脚步最终在资源更为丰富，文明程度更高的太湖地区停下来，在那里建立了吴勾古国。中原文明与当地（古称吴地）文明结合，形成吴文化中心区域。
这个故事也在南京市博物馆讲述。自“泰伯奔吴”以来，南京地区的土著文化蓬勃发展，并与中原先进文化交流和融合，呈现出兼南北的特点。南京地区商周遗址的考古发掘中，发现了众多受中原文化影响的文物。也就是说博物馆中展示的那些考古文物，很多并不是南京人的原创，而是交流、交融的产物。
南京是吴头，地理上的宁镇山脉，历来也被叫做吴山，泰伯奔吴事件，让南京成为吴文化的起点，但没有成为吴文化中心区域。在那个远古时代，南京还是楚尾，是楚国势力范围的末端，那个被楚威王命名的金陵邑就是。“吴头楚尾”很形象的说出南京很擅长接盘中转，南京人见过楚人的激越情感、吴人的耕织故事、中原人的礼仪教养，基因里流淌着多元文化的血液。虽然自己没创造多了不起的文明，但自觉纳入了华夏文明初期的大框架中。
在华夏的青铜器时代，南京不仅远远落后于中原，也落后于周边的吴越。南京没有制造过厚重的青铜鼎，没有出产过如良渚玉琮那样的礼制玉器，但有最具本土特色，随身佩戴，未经打磨但灿若云霞的雨花石，还有经过打磨的许多石器工具。下图就是石头打磨的斧头。
南京市博物馆展品
远古的南京人与华夏大地创造过红山文化、良渚文化、殷墟文化的许多优秀生相比，充其量是个中等生，甚至还是一个后进生。
远古南京人的面貌中，刻着自然环境的印记。
如今南京陆地包括低山、丘陵、岗地占60.8%；水域（河流、湖泊）占39.2%。上古没有地理分割的具体数字和资料，但从诗歌、文献资料看，那时的水域比现在大很多。比如玄武湖，大约是现在的四倍。玄武湖水域的人为减少，明确的大动作有：北宋王安石在南京执政时的填湖造田，朱明王朝填湖造宫殿。现存的进香河路、清溪路等路名，小西湖等街区名，都告诉我们，那里原来也是水域。这些水域的消失，既有自然淤积的原因，也是城市发展需要人为改造的结果。
南京是典型的丘陵地貌，不要说有地理科学证明，就从现存的带有岗与台的地名也可知道，因为岗和台多指地势较高的岗地或丘陵。傅厚岗、鼓楼岗、卫岗、古平岗、华严岗、水佐岗、岗子村、雨花台、凤凰台、五台山等地名还在地铁、公交、道路、街区的名字中。如李白诗中的凤凰台，它就在今天的南京市秦淮区凤台山一带，也就是花露岗附近。虽然原台已不存，但遗址周边仍有许多有凤凰字样的寺名、街名等。这些岗、台绝不只是名字，有些如今还是坡地。比如中山门外的卫岗，距离我以前的家很近，我亲历过它的两次降坡工程。即使降了两次仍然明显是大坡，自行车是骑不上去的。再如，有徐悲鸿故居的傅厚岗一带也还是坡地。虽经过沧海桑田的变化，以及市政工程的改造，这样的坡地如今还有很多。五台山的得名，源于这里最早由五个台形岗地。现在它还是一块高地，那里建有五台山体育馆。
南京所处的宁镇山脉，山体多由低山丘陵构成，比如紫金山、栖霞山、老山、幕府山、清凉山、富贵山、九华山、鸡笼山等。而南京附近的苏南地区以平原和低地为主，山脉较少，苏北更是以平原为主，山脉分布极少。南京的这些不崇的山，但很俊的岭，如今是自然景观，是休闲和旅游资源，但在远古，却也是生存资源。
远古的南京人，大多居住在岗台之地，大量的水域和低山丘林，使古南京人靠水吃水，靠山吃山。他们的生存方式，渔、猎的分量较重。在台岗不太肥美的土地上刨食，到河湖中捞一点水生植物、小鱼小虾，还可以到林木茂盛的山丘找一点山货和猎物，生存不很艰难。这里没有大片的平原进行有组织的耕种，没有形成中原复杂的社会结构和礼节，自由度较高，人就有些得过且过和不拘小节；土地也没主导是平原区域的吴地那么肥沃，没有形成精耕细作的习惯，人的精致度就低下来了。
南京的地貌中不溜秋，人也中不溜秋。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也不是妄言。无数历史证明，人性的变化，远不如宇宙自然沧海桑田的变化大。一些基因会很顽强地一代一代寄存。远古南京人是中等生甚或后进生，前有优等生可学习、可追赶，后有后进生来聊以自慰。今天的南京人，结构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先人的一些基因仍然隐隐约约的在。先人接纳了泰伯、仲雍两个部落人，因为他们比自己先进和文明。这些途经之人，留下来就与他们和睦相处，不留也随意，目送他们的背影就好。今天的南京人，也以这样的态度，对待来自四面八方的人。
今天的南京已是中上等了，但在全国并没位列前几甲，作为省会，在江苏也不能拔头筹。这个态位，有进步的空间和学习的榜样，能与优等生对话。因为自知自己的不足，没有资格歧视人，就用亲和力去吸引人和留人。南京人知道，自己的成绩单上，有全国人民的手笔，自己被那些靠全国人民支撑的科研院所和高校托举着，哪能自高自大。
这些想法，只代表我自己，不代表南京人。如有冒犯，还望见谅。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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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8条）
老师的文章，好丰厚，好有内涵，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地理环境决定论，条分缕析，层层深入，既有大视角，又有针脚细密的细节，融历史、地理、文化、风土、人情的精华于一炉，让我大开眼界。
@锦瑟黎燕：谢谢大姐认可和鼓励！大姐总是高看高评文友，其实我们大家都很欣赏您的为人和作文。向您问好！
青峰抱溪水，沃土孕桑麻。
稻浪千重秀，渔歌十里斜。
风熏儿女健，雨润性情华。
莫道江南远，乡音即故家。
@阳光笙箫支剑笙：谢谢支老师赠诗！
南京给人的感觉是宁静、稳沉，建都也好，失都也罢，南京城始终都固守着皇城的气势，自我巍峨、自我耸然；南京人也始终保持着皇城人的气度，不争不抢、不卑不亢。
@四格格：南京人还真不能算是皇城人，在南京的大多是偏安一隅的小朝廷，人民苦难多多，但是性格还真算蛮好的。
南京有着辉煌的历史文化，也有着近代的风起云涌。应该说科技、文化、地理，甚至工农业也有自己的骄傲，相信南京一定会雄起！
@王志学四连笔记：南京人好像还真不太在意雄起不雄起的，更看重平安喜乐！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人不亲土亲”，这些用于描述同乡人之间情感联结的俗语，以前是适用的。
说到底，人的食物无非是来自于水和土。喝一样的水，吃同一方土地的粮食蔬菜，构成人体的材料基本相同。这大概就是乡亲的情源。
现在的人，吃的东西来自五湖四海，甚至来自外国，各自来源不同，所以乡情就淡了。
我又胡思乱想了。
@梦菊：多谢热心点评和热心指正！向您问好！
从古到今，由远及近，娓娓道来，真是好丰富，好有内涵。
@梅岭闲人：多谢认可和鼓励！
轻品老师的文章，如一本百科全书，纵的历史演绎和人物线索，横的政治、经济、文化、建筑、及社会诸方面，都被老行云流水般的写了下来，让人长见识。
@淡墨：谢谢周老师的认可和鼓励，这么高的评价，俺可不敢受用呢，要向周老师学习呢！
虽然南京在全国并没位列前几甲，但我的几个为数不多的曾在南京工作的同学，一提起这座城市，还是非常的喜欢，并为自己曾在这有着厚重文化积淀的古都生活多年而感到自豪。那次我们一起坐网约车，连司机都是满满的优越感。看了轻品老师的文章，我理解了。
@难诉相思：南京这个地方很好，人也憨厚，我也是喜欢这里的人呢。不过说实话，要论精明能干，还数浙江人 。
。远古南京人是中等生甚或后进生，前有优等生可学习、可追赶，后有后进生来聊以自慰。
——才女老师幽默风趣，谦逊知性美。我小时候随父去过南京，映像记忆：爸问坐几路车，那位宽厚胖叔笑道：卅十仨路，三十三路卷舌音[咧嘴笑]
@ch雪梅：谢谢美言，南京话确实听上去傻傻的，平舌、卷舌常常不分。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在老师这里学习丰富了很多知识[赞][赞][赞]
@一品红：多谢认可和鼓励！
一方水土一方特色，各自境况各自调和。旁观者自然而然感悟颇多，功与过一番评论心智开阔。
@一池烟雨：谢谢老先生！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南京它不需要别人青睐、吹捧，它自己就有足够的底气，谁能虎踞龙盘，谁有长江天险。
@四格格：多谢再次阅评！
学者妹子从源头上分析南京人，做的是一篇厚重的文章，我逐字逐句读了两遍。这样厚重的文章，我可写不出来，也不敢写。地形地貌是地理因素，吴头楚尾是传统文化因素。南京属于古吴地，今吴文化、吴语区域也涵盖南京。南京话虽已接近北方方言，仍保留吴语的一些特征。妹子已融入南京，古代中等生、现在中上等的界定，是一种清醒，只是不知”老南京“是否认可。
@诚厚：谢谢老部长高抬，您谦虚了，您的厚重我不敢企及。南京确实属吴地，但吴文化特征不鲜明，自己好像也不把自己当吴人。我所思所想只属于自己，一定会有人不认可。
再欣赏。[咧嘴笑]
@梅岭闲人：多谢！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