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渔溪浣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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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家就在清水湾的渔溪坪,我曾在《渔溪散记》里比较散漫地写了渔溪的山川河 流与人居风情。只是过去曾经经历的一些事,总是叫人挥之不去,比如这“渔溪浣麻”……

(一)

浣麻的“浣”读音:huan,字义:洗的意思。浣纱,即洗纱;浣衣,即洗衣。

古书记载的,与浣相关的人,多是女人。如“竹喧归浣女,莲下动渔舟。”“飞鸿踏轻云,浣女素手纤。”“檐前多浣女,溪畔尽荷田。”

浣女,给人的感觉是,小女子手提竹篮,迈着轻盈的步子,来到溪边,从竹篮里取出三五件单衣,放进溪水里不停的摆动,或用手搓洗,或用小木棒捣着石砧上的衣衫,让溪流漂尽衣上的皂角泡沫,然后拧尽衣衫上的水,放回竹篮,在微风中回到竹林深处的家。“竹喧归浣女”应是这个形象。

据说,吴国的西施就曾经是个浣纱女,常到若耶溪边洗纱。因此,后来就出了“浣溪纱”的词牌名,再后来,“浣溪纱”的“纱”也被写成“沙”字。

李玉刚《西施浣纱》的名唱,是有来历的,正一个“浣”字绕梁三日。

.(二)

讲起“浣麻”,是2014年那次清明回故乡清水湾渔溪坪引起的。因为现在,腿子有恙,已无法穿行在林间坟茔之间,那次回乡,无形中成了与故土的已逝亲人的作别,后来本也去过渔溪多次,那都是在车上,在平路,在亲朋家里,再也没进山坳和树林了。所以记忆深刻。

那个清明节前夕,我和老伴雇了一辆小车,回了一趟故乡——渔溪坪,一是去给逝去的亲人扫墓、插青(插祭祀用的纸花);二是回去看看老家的兄嫂侄子;三是去找找儿时的记忆。

人们常常说历史的演变,叫山河依旧,人事全非。然而,此次回到故乡,是不好这么归纳的。

车到老家对面的公路上,一眼望去,老家所在的这个生产队的景象已不是过去的景象了。

原来屋旁所有的田坎上,桐麻树全没有了;一面坡的茶园,也全部没有了。挖掘机正在挖老树的树兜,推土机正把坡地推成一墱一墱的梯田,水泥工正在砌着石垱。远远地看,故土面目已然全非;近看,倒也能看出一些远景规划的细微落实处。几个已完工的石垱确实端直、平整,只要把所有的石垱全部砌完,把土填进囊里,那一坡整齐划一的梯田,一定是很有观赏价值的。因为公路早几年已经是绕山水泥路了,小车可以开到云台观“玉簪花”上面去。原先沿路的景致主要是看茶田和竹园,还有屋旁的桑树桐麻树。以及“大叶炮”,现在,地方上重新作了规划,坡田一率改为梯田,我不知道,这属于什么工程,总之,这季作物是没有了,有的是一坡新翻的土和堆成小山的石块。

我老家的这面坡地,将来一定会很有看头的,只要是在种了经济作物的前提下。

现在,没有了桐麻树和茶园,心里总是感到空落落的,这两种植物,原本是渔溪坪的摇钱树啊!

.(三)

不细说茶园了,谁都知道茶园是产茶的,按季节,清明前夕,就开始采芽茶了,小嫩叶才露出“小尖尖”,人们就抢着采了,拿着新采的芽茶去卖,那价钱高得叫你直咋舌。做出来的新茶“贡芽”,据说老百姓是喝不起的,加了精美的包装,可卖几百元一提(一斤茶)。芽茶上市后,接着是毛尖茶,针眉茶。清明时节的毛尖茶,价格不等,多的有好几百(贵,贵在精装),一般的毛尖也是一百多。针眉分好多等级,特等针眉,和一等毛尖价格是差不多的。

喝茶,据老夫的经验,就买清明过后的毛尖。毛尖茶叶放进玻璃杯里,泡出的茶,汤色嫩绿,气味清新,还有一种栗香,看那杯里的茶叶,还完整地竖着,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杯底。针眉茶的叶片有断片,有细末,没有毛尖的品相好,当然,针眉茶的色和味,也是嫩绿清香的。

家乡的茶园毁了,不知以后是培育新的茶树,还是种别的什么。若是重新种茶,要想喝到这里的春茶,不知还要多少年。

.(四)

还是说桐麻吧!

桐麻树,是可以长成参天大树的,那样的桐麻树,人们也称它为梧桐树(因为还有一种梧桐树,是没有谁去从它的皮壳里取麻纤维的)。它开花,结籽,那白色的桐麻树籽,可以剥了吃,味道也妙得不可言说。

桐麻树,顾名思义,是以取麻为要义的,所以不能让它长成大树。

每当春天,三四米高的半嫩的桐麻树又开始长新叶了,树皮于是就分泌出滑滑的液体,供给树养料,让树快速地成长,这滑液也是就是树质从春水中吸取的水分,进而转换成的营养汁液。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正是好给桐麻树剥皮的时候。因为那树质与外皮之间有滑液的作用,人们也就在这春天里,把三四米高的桐麻树砍了,把嫩绿的皮剥了,绾成一米长的卷,捆了,放在一边。当把该砍的有一定长度的桐麻树都砍了,也都剥了,捆了,下一步的工作是放到水池里浸泡。若是在夏天或是秋天,在树杆的成长期或者成熟期,树皮分泌的汁液干涸,再就剥不起来皮了。

渔溪,有很多石潭,把捆成卷的桐麻树皮放到石潭里,码好,再压上一些大石头,免得大水冲走。再过几个星期,当桐麻树皮经过浸泡,坚硬的皮质变松软了,腐朽了,液体被稀释了,桐麻的纤维已经从汁液和外壳中分离了,再把那一卷一卷的树皮从小溪的潭里捞出来,就可以洗了。

浣麻的前期工序于是结束,新的工序即将开始。

.(五)

找个水流湍急的地段,把那一卷卷泡好了的桐麻运到流动的水边,就可以开始浣麻了。浣麻人是要有力量的人,一般都是年轻小伙,或者是壮年人。

双手抓住桐麻皮的中段,用力在水里左右摆动。完全靠力气,靠人力掀起的水浪把腐坏的皮质冲刷掉,若还有粘在麻纤维上的皮壳,就要用手把皮掰下来,用手搓去皮质才行。

除去了皮质和黏液的麻纤维,呈灰白色,一层一层的。好麻,有五六层纤维。

浣出的成品麻的宽窄度,那是根据剥皮时随树形而为,无节巴的树,剥的皮就宽,有节巴或者弯曲的树,剥的皮就窄或者短。

若浣出的麻纤维色泽较暗,或者还带有很黏的水,这就需要重洗,一定是要非常干净的麻,才有好颜色,才有好纤维。

麻被浣洗之后,得把那湿湿的长长的麻纤维晾起来,让它干。这也是先前要准备的,要栽柱子,要搭架子,把麻搭在架子上,形成一面面洁白的屏幕,这时的麻纤维在等待或经历阳光的焙烤,清风的吹拂。桐麻干了,取下,绾成卷,这就可以背到供销社出售了。庄户人家,也需自留一些麻家用,如搓成绳子捆扎东西,作牵系牛羊的纤绳,短麻是打草鞋用的好料,上等的麻还可以搓成索子纳鞋底。总之,在那样一个物资欠缺的年代,乡下的人,桐麻是不可或缺的。

.(六)

现在,农民们不用桐麻了,商店里,多的是化纤带子(作成蛇皮口袋的那种),牵牛羊用的绳子,也多用综绳或化纤绳了,村姑们也不纳鞋底了,鞋店里的鞋,好看又便宜,即使纳鞋底,也用不着搓麻索,商店里有现成的线索子卖。

桐麻树被砍光,彻底地从这地里消失了,看来,这是势在必行,趋势使然罢了。

再见!桐麻!再见!叫人难忘的浣麻!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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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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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0条)

  • 王志学四连笔记的头像
    王志学四连笔记 2026年1月21日 下午4:08

    乡间的风土人情,总是那样温暖人心!美文!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6年1月21日 下午4:17

    淡墨老师深情回望,老家曾经有过的,饱含诗情画意的风物,字里行间弥散浓郁的乡愁与美好绝迹的伤痛。

    • 淡墨的头像
      淡墨 2026年1月21日 下午11:16

      @锦瑟黎燕黎燕老师的深邃评论,丝丝入扣,直抵肺腑。乡村那些美好的,绝迹的事物,确实让人有伤痛之感。

  • 阳光笙箫支剑笙的头像
    阳光笙箫支剑笙 2026年1月21日 下午4:36

    朔风裂帛冻云低,独向江心浣老麻。
    冰碴啮手血痕隐,麻缕缠舟浪迹斜。
    谁道人间无至苦?一杵一槌刻年轮。
    暮色吞尽孤影处,唯见麻丝照雪白。

  • 漫言华语的头像
    漫言华语 2026年1月21日 下午7:51

    这随笔写得真好,有大家风范。时代在进步,很多传承了多少年的东西,都被快速发展的科技淘汰了,不知是喜还是忧。

    • 淡墨的头像
      淡墨 2026年1月21日 下午11:10

      @漫言华语谢谢老师的美评与夸奖,不适应社会发展的事物被淘汰,都能认识到,只是眼见乡村的衰败,让人怅然。

  • 四格格的头像
    四格格 2026年1月21日 下午8:42

    工业的发展,科技的发展,新生事物替代了许多远久古老的事物,这就叫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被拍死在沙滩上。只是那些消失了的古老原始事物,在人们的回忆中是那么的温馨、美好。

    • 淡墨的头像
      淡墨 2026年1月21日 下午11:05

      @四格格谢谢格格老师的细读与深析,落后的乡村,终会被社会前进的巨浪,推到沙滩上,新的乡村会在另一个地方崛起。移民新村便是。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6年1月21日 下午9:01

    “叫山河依旧,人事全非。” 社会发展,生存方式发生了根本变化,山河就不一定依旧了。过去记忆深刻的存在,现在不复存在了,难免会感伤。周老师充满深情回忆和记录已经消失了事物,是一种治愈。浣纱女或曰浣溪女的姿态和劳动情景,在周老师的笔下美仑美奂,这是美好的生态记录,浣麻情景也被周老师全面记录下来,很珍贵。

    • 淡墨的头像
      淡墨 2026年1月21日 下午10:59

      @轻品慢尝轻品老师评得深刻,随着社会的变革,山河不再依旧,人事已然全非,留给游子的,只有怅然,只有悲凉。谢谢老师的细读与鼓励。

  • 难诉相思的头像
    难诉相思 2026年1月22日 上午11:31

    淡墨老师的这篇“渔溪浣麻”,把读者带回到久远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看了此文才知道,原来桐麻树长大了就成了梧桐树。城市的道路两旁,参天的梧桐树带给人阴凉。而它的嫩树阶段的树皮,却是可以用来制麻的。这工艺的繁复,这成品的难以获得,使其只有在物质匮乏、劳动力廉价的年代才成为一种谋生手段,如今,人们把目光投向了更便捷更便宜的替代品。那些真材实料手工加工的农副产品,已经是非常稀罕的老物件了。

    • 淡墨的头像
      淡墨 2026年1月22日 上午11:52

      @难诉相思谢谢蒋院的细读与深评,过去农村的桐麻树,算是一种经济作物,我们这里每家都栽很多,田坎路边河岸到处都是,它生长速度很快,嫩苗一年能长几米,剥皮的只能是嫩苗。现在田地改了,这树也就没了,杀鸡取卵的鸡都没了[咧嘴笑]

  • 地质之花的头像
    地质之花 2026年1月22日 下午10:51

    梧桐树,济南有不少梧桐树,春天开紫色的花,好香好香。我写过一篇《梧桐花开》。不知道是不是同一种树。
    现在消失的物种越来越多,以前胶东养柞蚕,柞蚕丝做的衣服,是可以传几代的。电视剧《山菊花》里提到的蚕丝就是这种柞蚕。

    • 淡墨的头像
      淡墨 2026年2月3日 上午11:25

      @地质之花谢谢徐老师的访读与雅评,柞树我们这里也有,飬蚕的,但没成气候,慢慢地变成烧柴了。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6年1月24日 上午6:14

    好喜欢题图的摄影作品,将那年那月乡村最美的画卷呈现。

    • 淡墨的头像
      淡墨 2026年2月3日 上午11:33

      @锦瑟黎燕桐麻树,全身可用,桐麻树叶,很阔,是农家包各种粑粑(面团) 的好物件,桐麻树皮,制麻,树杆是柴。[咧嘴笑]

  • 一品红的头像
    一品红 2026年2月2日 上午7:58

    桐麻!浣麻!感受老味的风土人文!点赞[赞][赞][赞]

    • 淡墨的头像
      淡墨 2026年2月3日 上午11:36

      @一品红谢谢老师的访读与雅评,男劳动力浣桐麻,与西施浣纱不是同一各风景,前者粗犷,后者轻盈[咧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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