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过去了，中学时代的许多细节都已漫漶不清，但有一位老师，一首歌和一片浸在泪水与歌声里的时光，却像被岁月精心打磨的琥珀，在我记忆的深处，愈发明亮而温暖。
我们的音乐老师，名叫代瑞芬。她是刚刚分配到我们学校的音乐学院毕业生，二十出头的年纪，她中等身材，皮肤白皙，一双眼睛总是含着柔柔的笑意，看人时，目光像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而不灼。她说话细声慢语，即使在最喧闹的课间，只要她一开口，周遭便仿佛自动安静下来，只为聆听那泉水般清润的声音。下了课，我们几个男生总抢着去抬那架沉重的脚踏风琴，送她回办公室。一路上，我们簇拥着她，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她耐心地笑着，一一回答。那时我们觉得，她不像威严的老师，更像一位从画里走出来的、温柔又博学的邻家大姐姐。
然而，代老师给我们上的第一堂“正课”，却完全出乎我们这群初一新生的意料。那不是学哆来咪，也不是唱歌，而是关于一个人——人民音乐家聂耳。
那天，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站在讲台后，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庄重。她没有打开琴盖，而是用她柔和却充满力量的声音，将聂耳短暂而炽烈的一生，向我们娓娓道来。她讲人民艺术家如何在上海的亭子间里，在民族的危亡之际，将满腔的悲愤与希望，倾注进每一个音符；讲《义勇军进行曲》那振聋发聩的旋律，是怎样在血与火中诞生，成为民族觉醒的号角；讲他那些洋溢着生活热情与反抗精神的《金蛇狂舞》、《卖报歌》……她的讲述充满了细节，仿佛她曾亲眼目睹。我们听得入了神，教室里静极了，只有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和老师起伏的声线。
当她讲到聂耳在日本鹄沼海滨不幸溺亡，生命永远定格在二十三岁的青春时，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哽咽了。她停下来，努力想平复情绪，但眼眶里蓄积的泪水，终于还是决堤而出，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无声地滑落。她转过身，用手帕轻轻拭泪，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那一刻，一种巨大的、我们从未体验过的悲戚感，笼罩了整个教室。
我们这些刚离开小学不久的少年，何曾见过老师如此动情的哭泣？先是前排的几个女生，红着眼圈，跟着抽噎起来。接着，像被一种无形的情感潮汐席卷，低泣声在教室各个角落响起。那哭声里有对聂耳英年早逝的痛惜，有被国歌创作背景震撼的激动，或许，更多的是被我们这位“大姐姐”老师那份毫不掩饰的、真挚炽热的情感所深深打动。最后，全班五十多人，竟哭成了一片。抽泣声、擤鼻声，汇成一片悲伤的海洋。路过窗外的别班老师，惊愕地驻足窥探，不明白这间音乐教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堂课的后半段，几乎是在泪水中模糊度过的。没有琴声，没有歌唱，只有无声的共鸣在流淌。但奇怪的是，正是在这片泪光里，“聂耳”这个名字，连同他的精神与作品，以一种无比深刻的方式，镌刻进了我们幼小的心灵。那是我求学生涯里，最特殊、也最动人的一课。代老师用她的眼泪，为我们完成了关于家国、关于艺术与人格的第一次，也是最震撼的一次启蒙。
代老师的课，从来不只是照本宣科。她的心里，仿佛装着一座音乐的百花园，总是想方设法带我们去见识最美的风景。上欣赏课时，她会特意请来家乡著名的二胡演奏家岳老师。当那位清瘦的艺术家在讲台前坐定，琴弓一拉，《空山鸟语》的幽静灵动、《春江花月夜》的婉转缠绵、《喜洋洋》的欢快喜庆，便从那两根弦上汩汩流淌出来，弥漫了整个空间。我们屏息听着，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演奏者手指的飞舞，听到乐器最本真、最饱满的呼吸。音乐，从书本上僵硬的符号，变成了可触可感的生命。
她教我们乐理，也极富巧思。讲到和声与合唱时，她把我们分成四个声部，练习演唱电影《上甘岭》的插曲《我的祖国》。当钢琴的前奏响起，我们按照各自的声部开口歌唱：“一条大河波浪宽……”起初是生涩的、小心翼翼的，但在代老师轻盈而坚定的指挥下，声音渐渐汇聚、交融。男高音的昂扬，女高音的清澈，男低音的深沉，女低音的醇厚，像四股不同色彩的溪流，最终汇成了一条波澜壮阔的、和声的大河。我们都被自己创造出来的声音之美震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集体荣誉感和艺术陶醉感，在胸腔里激荡。原来，音乐可以这样“活”过来，而我们，可以是这美妙的一部分。我后来对音乐持久的热爱与迷恋，正是源于代老师为我们打开的这扇门，门后是一个如此辽阔而迷人的世界。
最让我难忘的，是1962年的那个“六一”儿童节。那是我们中学时代的最后一个少先队日，而代老师，正是我们的大队辅导员。那天，她也系上了鲜艳的红领巾，穿上了节日的盛装——一件洁白的上衣，配着一条孔雀蓝色的裙子，清爽得像雨后的天空。她真像一位降落人间的仙女，笑容比阳光还明媚。
她带着我们四个初一班级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走出校门，一直向南。我们跨过隆隆作响的火车道，走向远方的南山。六月的南山脚下，绿草如茵，野花烂漫，宛如一片天然织就的锦绣地毯。我们这些半大的少年，在蓝天绿野之间尽情地奔跑、追逐、嬉笑，把所有的课业烦恼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代老师的身影在花丛中时隐时现，她的笑声和我们的笑声融在一起，清脆地洒满山坡。
直到夕阳给草地镀上金边，我们才依依不舍地整队回校。那天晚上，在宿舍昏黄的灯光下，我格外郑重地解下脖子上的红领巾，将它仔细地抚平、叠好，工工整整地压在了枕头底下。我知道，我的少年时代，就在这个由代老师带领的、充满花香与欢笑的队日里，温柔地落下了帷幕。而关于她，关于那些泪水与歌声交织的音乐课，则成了我少年记忆里，最柔软也最明亮的一束光，永不褪色。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本文来自投稿，不代表卯酉河立场，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maoyouhe.com/archives/101269
评论列表（19条）
让人敬佩，让人感动！
@王志学四连笔记：优秀的老师，温暖学生的一生！
画家深情回望，那年那月音乐代老师的音容笑貌，第一堂音乐课，儿童节少先队活动日的情境，细致入微，情景交融，呼之欲出呈现，难忘师恩，直入人心。
@锦瑟黎燕：谢谢黎燕老师的评论，代老师的音乐课确实是与众不同，非常有个性，她是用心来教我们音乐的！
迷人的老师，用迷人的歌声，为你留下了迷人的深刻记忆；她若有知，一定会再为你唱上一支迷人的歌曲。
@四格格：谢谢格格老师的评论，我的初中音乐代老师的音乐课确实是与众不同，非常有个性，她是用心来教我们音乐的！
怪不得李老师有那么丰富的艺术细胞，教你的老师当中，不光是美术老师厉害，语文老师、音乐老师也是如此出类拔萃。在这样高品质的教学环境下学习成长，何其幸哉！
@难诉相思：当时的中学是自治区的中点中学，配备的老师都是一流的人才，我们当学生的是最大的受益者啊，感恩母校，感恩学校里的每一位恩师！
音乐课上那些感人的时刻，往往是因为歌曲和教学方式触动了大家。
@阳光笙箫支剑笙：代老师对教学的投入，对音乐的热爱，都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和美好回忆！！
在李老师上学的那个年代，音乐学院毕业的音乐老师不多呢，说明李老师读书的学校不错。从李老师的描述看，这个音乐老师不同反响，难怪李老师印象深刻，几十年都不忘。李老师绘人绘得好！
@轻品慢尝：谢谢刘老师的精彩评论！当时我就读的中学是自治区的重点中学，配备的老师都是一流的人才，我们当学生的是最大的受益者啊，感恩母校，感恩学校里的每一位恩师！
这位音乐老师的教学方法很棒。唱歌，书画，很多功夫就在艺术以外。
@地质之花：您说的好，功夫在诗外啊，用心来教，和对付着来教，那是不一样的。代老师就是对学生好，代老师的音乐课确实是与众不同，非常有个性，她是用心来教我们音乐的！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教书育人，切不可只是照本宣科，切莫忘“人类灵魂工程师”的职责。代老师的课，不同凡响，打开了学生的心灵之门，看到了前程灿烂的光辉。[赞][赞][赞]
@一池烟雨：您说的极好，功夫在诗外啊，老师用心来教，和那些躺平者对付着来教，那是不一样的。代老师就是对学生好，代老师的音乐课确实是与众不同，非常有个性，她是用心来教我们音乐的！
看到代老师讲聂耳时，全班师生流泪的场景，我也忍不住流泪了。
@周旭才：以情感人，以德感人，这是代老师和我们音乐课上共鸣的愿因，代老师就是对学生好，代老师的音乐课确实是与众不同，非常有个性，她是用心来教我们音乐的！
为人师表，是老师的天职，忠于职守的音乐老师，完全可称人类灵魂的工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