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谒梅园
陆友松
冬日的泰州城，天色是那种澄澈的薄蓝，像刚出窑的龙泉青瓷，透着清冽的光。凤城河的水面静得矜持，倒映着两岸的粉墙黛瓦，偶有波纹漾开，那是越冬的鸟儿掠过时留下的签名。我沿着河岸慢走，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有绒绒的暖意，但风里依然带着江淮平原特有的、钻进骨缝的湿寒。
这座迎春桥，我走过多少次呢？
记得儿子在省泰中读高中那几年，在山西打工的我在春节前后总能在那出租屋里小住几日，无聊之际闲庭信步，向西七八百米就能到迎春桥，桥东首那片白墙围着的园子，门楣上“梅园”二字在夕照里显得格外沉静。有好几次，我都想走进去看看。想着“反正就在家门口，随时都能去”，这一随时，就是十年，现在却是借着苏超冠军城免门票的由头去的
一进：门扉轻掩旧时春
梅园的门是传统的月亮门，青石门框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包浆。门内一道影壁，素白墙面，只以水墨勾勒出几枝瘦梅——这是泰州画派的手法，清瘦里有风骨。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园子依凤城河而筑，借水成景，是江南宅院“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典范。前院是三进式的纪念馆，通过照片、戏服、手稿，串联起梅兰芳从泰州稚子到世界大师的一生。我在一幅《游园惊梦》的剧照前驻足——那是1956年他返乡演出时的留影，五十二岁又如我之年龄，眼角已有细纹，但眼神清亮如少年。身后是家乡的戏台，台下坐着街坊邻里。
玻璃柜里，一套月白底绣梅枝的戏服静静躺着。标签上写着“《黛玉葬花》所用，1956年”。针脚细密到几乎看不见，只有光掠过时，才会泛起丝绸特有的柔光。我想象他穿上这身戏装，在故乡的台上轻吟“花谢花飞飞满天”——那是游子用最精致的方式，说最朴素的多愁。
阳光从天井斜射进来，在青石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块。尘埃在光柱里舞蹈，慢得像是电影里的升格镜头。
二进：回廊九曲听水音
中院是园子的魂。一条复廊临水而筑，左看是园内亭台，右望是凤城河波光。廊柱上的对联写着：“声情并茂兰芳韵，形神兼备梅派风”——字是雕在木上的，漆已斑驳，但笔画深处的力道还在。
我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下。这里正对一处小池，池水与外面的河道相通，活水，所以清可见底。几尾青鱼悬在水中，一动不动，只有鳃盖轻轻开合。池边有株老蜡梅，花开得正好——不是那种扎眼的黄，是蜜蜡似的温润的黄色，香气也不是扑鼻的浓烈，是丝丝缕缕、需要静下心来才能嗅到的幽香。
五十多岁坐在这里，和四十多岁站在桥头遥望，终究是不同的。
廊那头传来年轻人的笑声。几个大学生在拍视频，女孩穿着汉服，在水边摆造型。他们讨论着抖音的滤镜，B站的流量，词汇新鲜得像刚摘的果子。而我却在心事不能诉说的年纪里静默。
三进：深院无人叶辞枝
穿过复廊，是最深处的后园。这里少有人来，连阳光都显得格外奢侈。园子尽头是一片疏林，种的应该是榉树和朴树——这是泰州老园子常见的树种，长得慢，寿命长，木质细腻。冬日的榉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枯黄卷曲，却还固执地挂在枝头。朴树更高大些，灰白的树皮皴裂如老人手背，枝桠伸向天空，遒劲如篆书。
我站在一棵特别高大的朴树下。
风来了。
是那种江南冬日特有的、带着湿气的风，不大，但钻脖子。它穿过树林时，发出“飒飒”的低语，像是土地在呼吸。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
叶子开始落了。
不是盛夏狂风中的那种决绝坠落，而是冬日特有的、缓慢的告别。一片榉树叶先在枝头颤了颤，像是最后的犹豫，然后松开叶柄，旋转着飘下来。它落得很慢，一边落一边翻着身，正面是黯淡的黄，背面是泛白的灰，像一只疲惫的蝴蝶。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没有雪，但这场叶落本身，就是金色的雪。
最动容的是那些朴树叶。它们更小，更厚实，落下的姿态也更倔强。不是飘，是“嗒”一声轻响，直直坠下，落在干燥的泥地上，还会微微弹起。一片，又一片，在寂静的园子里，这微弱的声响被放大成生命的鼓点。
我仰着头，看这场盛大的、安静的凋零。
叶子落在我的肩上——很轻，几乎没有重量；落在我的脚边——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有酥脆的“窸窣”声。有一片榉树叶正好落在掌心，叶缘已经破损，主脉却依然清晰有力，像一张微缩的河道图。
我蹲下身，仔细看掌中的叶子。阳光透过叶片的破损处，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我的平凡，是这片叶子的平凡。
没有梅兰芳“环球惊梦”的传奇，没有在时代幕布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只是一个普通人的五十二年，高考落第的我以农村打工人的身份，以一手精湛的手艺游走江湖。
像这片榉树叶，长在千百片叶子中，春天绿过，夏天遮过阴，秋天黄了，现在落了。树不会因为少了它而枯萎，阳光不会因为没了它而不洒下来。普通的有如我们的存在，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
可我的不甘，也是这片叶子的不甘。
年轻的时候，谁心里没有一团火呢？我想过写诗，在所谓文化人圈子的刊物上发表过几首，编辑说“有潜力”；想过学摄影，攒了半年工资买的海鸥相机，现在还躺在抽屉里，胶卷早就过期了；甚至只是简单地去旅行，去看看课本上的黄山、西湖、长城。可现实是，我只能在黄土高原上挣钱到江淮平原上消费，那些远方永远在远方，那些可能永远只是可能。
我的人生况味，就在这“实现了的”和“未实现的”之间。
我成了家族谱系里承上启下的那一环，可这“承”已经接不住，“启”又启不动。像一座老桥，还能走人，但每个人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叶子还在落。阳光把每一片下落的叶子都照得透明，那些叶脉在光里变成金色的血管，仿佛还在搏动。
梅兰芳在戏台上，用胭脂水粉、锣鼓丝竹，造出一个又一个完美的梦境。而我在生活里，用柴米油盐、喜怒哀乐，过着一个充满缺憾的真实人生。他的艺术追求“美”，我的生活只能追求“过得去”。他在掌声中谢幕，我在寂静中老去。
可这就是绝大多数人的剧本啊。
不是每个人都能站在聚光灯下。我们更多时候是台下的观众，是跑龙套的配角，是剧场外扫地的保洁。我们的名字不会写在节目单上，我们的悲欢不会成为别人的谈资。我们只是默默地来，默默地活，默默地走——像这些叶子，发芽时没人注意，飘落时没人叹息。
但每一片叶子都认真绿过。
我在我的圈子里也有过辉煌，也有过沉迷，如今想在所谓的功成名就隐逸安静的生活，就像这片叶子，它也许没沐浴过最灿烂的阳光，没经历过最酣畅的雨露，但它确确实实地进行过光合作用，为这棵树输送过微不足道却不可或缺的营养。
风渐渐停了。叶子也落得差不多了。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褐黄灰黄，在冬日的阳光里，竟然有种暖意。
尾声：光与尘的对话
我在朴树下站了很久，直到西斜的太阳把树影拉长，和廊柱的影子交错在一起，在地上画出交错的棋盘格。
准备离开时，听见前院传来胡琴声。是《贵妃醉酒》的前奏，咿咿呀呀的，穿过三重院落，绕过假山水池，来到这最深处的园子时，已经滤掉了所有尖锐，只剩下柔韧的、丝线般的旋律。
可就是这丝线，缝起了时间的裂痕。
梅先生不在了，可他的戏还在唱；叶子落了，可树还在长；我老了，可儿子的人生正当盛夏。生命的传递从来不是宏大的宣言，而是这样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接力：我教会儿子骑自行车的那双手，现在正在敲击我无法理解的代码；我听梅兰芳唱片时的那份感动，也许正以另一种形式，流淌在某个年轻人的音乐播放列表里。
我们都是文明长河里的一粒沙。前浪后浪，终将汇入同一片海。
走出梅园时，夕阳正好。迎春桥被染成暖金色，几个老人靠在桥栏上晒太阳，说的泰州方言糯糯的，像刚蒸好的年糕。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园子——白墙成了淡金色，黛瓦成了紫褐色，那株蜡梅的剪影贴在墙上，像一幅天然的水墨画。
十年前我匆匆路过，以为人生很长，风景总在那里等着。十年后我终于走进，才明白风景确实还在，但看风景的眼睛已经不同了。有些苍凉，真的要等到眼角有了皱纹才能体会；有些安宁，真的要等到心里卸下重担才能感受。
沿着凤城河往回走，河水在西晒下泛着粼粼的金光。有晚归的鸬鹚站在船头，渔人轻轻一点竹篙，小船便滑进桥洞的阴影里。这场景我看了几十年，今天忽然觉得，我和那渔人又有什么区别呢？都是在时光的河流上，撑着自己的小船，打捞属于自己的日子。
人生有如舞台，我们都是戏里人，也都是戏外景。在别人的故事里当背景，在自己的故事里当主角。就像这些叶子，落在地上是终结，落在土里是开始——化作春泥，滋养下一个春天。而春天，总会来的。也许我看不到那棵树再次枝繁叶茂的样子，但我知道，它会的。
风又起了，这次带来远处油炸铺的香气——是泰州特有的炸臭干的味道。我深吸一口气，忽然感到饿。是该回家吃晚饭了。
转身时，最后一片榉树叶从枝头飘落，在我眼前划出一道悠长的、金色的弧线。我忽然想，这道弧线，就是我五十二年人生的轨迹吧——不算精彩，但完整；不算壮阔，但真实。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得意时不猖狂，失意时不沉沦，这就是完美的人生。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本文来自投稿，不代表卯酉河立场，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maoyouhe.com/archives/101199
评论列表（14条）
相约书墨红苑，友谊地久天长！新年伊始，万象更新，祝新浪博友，卯酉河博友们身体健康，阖家欢乐！万事如意，㊗️大家新年快乐，马年吉祥。[喝彩][喝彩][喝彩][花][花][花]
好喜欢这样的散文佳作，有诗情画意，有哲思禅境，将所思所感行云流水地融入所见所闻中，给人以陶冶和启迪。
@锦瑟黎燕：感谢您的美评！正如老师所说，这篇散文意境悠远，如行云流水，感触颇深，得意时不猖狂，失意时不沉沦，这就是完美的人生。[赞][赞][赞]
古人云：”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这八个字道尽了天地间最朴素的平衡法则。人生亦如此，真正的完美不在于极致的成功或彻底的失败，而在于得意时能保持清醒，失意时能守住尊严，在起落之间找到生命的支点。
@阳光笙箫支剑笙：感谢您的美评！老师说的太好了！得意时能保持清醒，失意时能守住尊严，在起落之间找到生命的支点。这就是最完美的人生格言[赞][赞][赞]
人生如秤，左边是得意时的清醒，右边是失意时的坚守。当我们在成功时保持谦卑，在失败时保持尊严，这杆秤就会保持平衡。这种平衡不是静态的完美，而是动态的智慧，它让我们既能享受成功的喜悦，也能承受失败的重量，最终在起落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完美人生。
正如泰戈尔所言：”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当我们学会在得意时歌唱，在失意时依然歌唱，这或许就是最接近完美的人生状态。
@阳光笙箫支剑笙：感谢老师精彩的点评！老师分析的非常透彻！受教！正如文中所说，人生可以不算精彩，但完整；不算壮阔，但真实。活在当下，珍惜友人和家人，平常度过每一天，这就是我们平凡人完美[喝彩][喝彩]的生活！[赞][赞][赞]
冬谒梅园，谒见的不仅是园子以及梅花，谒见的也是自己人生的风景。
@轻品慢尝：感谢老师美文点评！冬谒梅园，这是作者在泰州梅园游览写下的文字！读来涓涓细流，耐人寻味！正如老师所说，谒见的不仅是园子以及梅花，谒见的也是自己人生的风景。[赞][赞][赞]
书墨红苑有高手，冬谒梅园写得好。
@晓舟同志：感谢老师美评！书墨红苑同题诗会自创办后已发布了600期同题汇总，圈内诗友群英荟萃，美文精彩呈现！感谢老师和卯酉河编辑团队为大家提供的博客网络平台，使诗友得以展示才华！感谢支持！感谢有您！祝老师和卯酉河博客团队新春快乐！祝卯酉河网站再展辉煌，祝福安康！[喝彩][喝彩][喝彩]
看了你的文，再到梅园看看就太好了。
@杨自记：感谢支持！感谢点评！感谢有您！梅园风景很美，确实是个好去处，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哈！[喝彩][喝彩][喝彩]
@一品红：谢谢留言，好的园子因介绍更是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