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色混合转化可以获得万千色彩，这万千色彩都可称之为间色。这个展览的主要宗旨是在万相中看中国色彩之美。其实，正色和间色除了审美意义的色彩之美外，还有其他意蕴。正色与间色，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还是雅俗、贵贱、上下等级的标签。《礼记》记载：房屋的柱子，帝王用赤色（朱红），诸侯用黑色，一般官僚用青色，普通百姓用土黄色。看，即使是正色也暗含等级。张爱铃在散文《更衣记》中说：同样是穿红色衣服，妻的红要是正红即朱红，而妾穿的红是比朱红浅的红，即作为朱红间色的粉红桃红等。比如在电视连续剧《清平乐》中（此剧的时代背景是宋仁宗朝），受宠的张娘子挑战皇后，显摆自己得宠，屡屡在正式场合穿正红的褙子（类似于披肩、马甲）。宋仁宗为维护等级秩序，有一次当场要张娘子回去换装，还告诫张娘子下不为例。
左图张娘子的红衣虽然是陛下送的，但在正式场合是不能穿的。妾在正式场合，服色要如右图苗昭仪那样，比皇后以及比她等级高的嫔妃自觉地浅下去。服色和生活用色的这种等级次序，在追求平等的现代社会，早已淡化下去了。 正色和间色的运用，更多的是着眼于场合、环境等不同的空间，着眼于审美需求和文化意蕴以及人的心理需求和表征。
正色多用于官方和正式场合，间色多用于民间和私人空间。民间与私人空间远比官方和正式场合有活力，有新鲜自由的气息。让这个世界风姿绰约，间色的能耐远超正色。正色的名字，常常只有孤零零的一个词根或曰中心词，而间色的名字，大都在根上附着枝枝叶叶，花红又柳绿；或在中心周围，子孙绕膝，亲朋如云，温馨而天伦。这些间色名，有的来自活色生香的世俗和自然世界中的名物、事物，有些来自流传千古的诗词文章，还有一些来自流量“明星”的心血来潮。宋代词人秦观在词句“揉蓝衫子杏黄裙。独倚玉阑、无语点檀唇”中，用了三个间色描绘一个思妇的妆容。衣衫是“揉蓝”，裙子是“杏黄”，唇是檀红。这三个间色既是物理色彩，也是心理情感色彩。玫红和梅红都是花的颜色，在“春来茗叶还争白，腊尽梅梢尽放红”的诗句中，梅红不仅是颜色，也是冬去春来的讯息。妃色从色彩意义上看是红色系中的颜色，是正红的间色，从人文意义上看是与女性气质相关的颜色。后一个意思出自《汉书 .贾谊传》，“及太子少长，知妃色，则入於学”。贾谊是太子的老师，他认为太子知会妃色了，即知晓一些女色了，就意味他长大了。这里的妃色不仅是颜色，还是女性的柔姿媚态。
我看了这个展览，潜移默化地认识到：正色相宜、间色相配，是设色、配色的一个原则。 古装剧的设色、配色，就具体体现了这一原则。
上图是电视剧《清平乐》中曹皇后（江疏影饰）的衣着设色和配色。我大致理解为：左是正色相宜、中间是间色相配、右是正色间色混搭。左图虽非正式的礼仪场合，人物表情端庄平和服装的正色（青、赤）很相宜；中图人物展卷、若有所思，两种间色柔和温馨又有联想力；右图有两种正色和两种间色，人物低头看着杂乱的书籍，心情十分复杂，用多种色彩映衬出来。用多种色彩，表现人的心理和情感，是艺术表达，照搬到生活中，恐怕不宜。
最近，看了古装剧《大生意人》，因为是看了这个展览以后看的，就格外关注人物的服饰设色和配色了。
上图左的大生意人古平原（陈晓饰），原本是个读书人，科考时被算计流放到宁古塔。几经磨难又见识甚广，足智多谋又心有大道、大志。图中的李钦是富家子弟，一心想在商场上与古平原一决雄雌。他们一主一配，一正一反。服色配色上，古平原多着一色的正色，如图左的青色；李钦多着间色，还有花色 。前者显得端庄、端正；后者有点花花公子的玩世不恭。后者的服色鲜亮、跳脱，能调节视觉审美效果。长衫与马甲的配色也是有意味的，往往是同一色调的顺色，但有深浅的差异，颜色的过渡和对照是参差的，不显突兀。李钦绿色马甲上的黄色图案与长衫的颜色是呼应的。图右，两个情侣的服色都是间色，和他们所处的自然背景很协调。
展览中有一块展板说：间色中也有五种色彩最为特殊，分别是绿、红、碧、紫、骝黄。其中红并非正红，而是赤色与白色调配出的浅浅的粉红色。我能体会到的就是粉红和紫色的特殊性。
“粉”色的性情极好，是个不耍脾气的乖宝宝，几乎可以投怀送抱于所有颜色，既欢人又愉己。不胜多的粉嘟嘟中，粉红是其中的玉女。英国学者加文·埃文斯在其著作《颜色的故事》中对粉红有所探寻和陈述：在自然选择的进化中，女性更倾向粉红色，人类在捕猎时期，女性负责采集蔬果，对所有红色的果实，当然也包括粉红色果子有天然的喜好。这种喜好根植于生物本能中，因此粉红色具有女性化方向，这是它的特殊性。
上图展出的粉色芙蓉石蟠螭耳盖炉，是清代乾隆年间的宫廷器物，昵称“小粉炉”。这个小粉炉，据说乾隆皇帝很喜爱，在这次展览中也是男女通吃的受宠无比。展柜周围一层层围着等着拍照的人。这小粉炉通体由一种粉红色的石英矿物雕琢而成，色泽粉红如霞，天然纹理温润均匀，在光影下呈现晶莹剔透的柔美质感。器物造型古拙敦厚，显得威严庄重，但色彩又有灵动生机。“小粉炉”以粉红柔色打破传统石器的厚重感，人们对它的喜爱，体现出审美趣味中对“古韵”与“灵动”的追求。在展览中，它作为粉色系文物的典范，呼应了中国传统色彩体系中“赤”色的文化内涵，既展现了“华章正色”与“匠心巧色”的交融，又在淡化粉色女性化的特殊性。如今时代很开放，男士喜欢粉色也不遮遮掩掩，比如他们的黑色西服会内搭粉红衬衫。他们知道这是很好的配色就足矣，不必忌讳人家说他们娘娘腔。
我国传统五色观中，没有紫色的位置，紫色不是正色，是不折不扣的间色。刘熙《释名》：“紫，疵也，非正色。五色之疵瑕，以惑人者也。”孔子对紫色也有微词，《论语·阳货》中说，孔子“恶紫之夺朱也”。紫是瑕疵，还夺朱（红），对人媚媚惑惑，这紫真是毛病多多，自然不受待见。刘熙、孔子对紫色的微词有维护所谓正统的意义，而人对色彩的喜好，是无法被抽象的观念统摄的。
《韩非子·外储说左上》中有一个故事：
春秋五霸之一的齐桓公喜欢穿紫色衣服，带动了齐国国民跟风穿紫色衣服。紫色在当时是很贵的，五匹素绢都换不来一件紫衣。很多人为了跟上潮流，不惜钱财穿紫衣。齐桓公担心，这样下去会影响国力和民生，就对宰相管仲说：我喜欢穿紫衣，一国百姓都穿这么贵的衣服，怕不是好事，我该怎么办呢？管仲回答说：若要国民不穿紫衣，大王要自己带头不穿紫衣。你要对人说：你嫌恶紫色的臭味。后来，有人投其所好进献紫色布匹，齐桓公就对进献者说：紫色很臭，我不喜欢。就在齐桓公说这话的当天，宫中无人穿紫衣了；当月，国都中没人穿紫衣了；当年国人就都不穿紫衣了。
看了这个故事，大致就能知道春秋末年的孔子对紫色的微词，以及汉代刘熙对紫色的偏见不是空穴来风。紫色的特殊性在于既被正统观念厌恶和排斥，又被赋予了高贵性。这是很矛盾的。这个故事还有一些值得玩味的地方：其一：紫色很贵，是烧钱的玩意。贵在资源稀少，工艺复杂。物稀为贵，紫色的贵还是高贵。一国之君喜欢的颜色，身份自然就高了起来。这种对紫色的喜欢不是出于个性的理解和审美眼光。其二，五正色观，也不能一统天下，左右人们对颜色的选择。在后来许多朝代中，紫色也是高品级官员的服色，而作为正色的青色倒是低品级官员的服色。其三，紫色曾经在齐国流行，可见流行趋势古已有之。
如果屏蔽掉正统观念和权力地位附加上的高贵性，我仍然觉得紫色有高贵性。首先是紫气东来，使紫色有了高贵性。“紫气东来”其实是一种大气光学现象，只有在清晨或傍晚阳光斜射时，阳光在被大气中的微粒散射，才会形成视觉上的紫色光晕，这种光晕很难看到，它有各种限制因素如气温和湿度。我曾在紫金山上依稀看到过紫光。“日照香炉生紫烟”，也一定是李白看到的。另外，紫色还是一种不太随和的颜色，它只适合和比较纯净的颜色相配，因此就会觉得紫色有傲气很高贵。
前几年写的色彩系列小文共十二篇，这次结合看展删繁就简更新为六篇。一个“好色”之徒的自说自话就此打住。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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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8条）
刘教授对色彩研究得很深呢，佩服。现在国人服饰色彩似无古人讲究了，尤其是男装，几乎是灰黑的天下。
@晓舟同志：谢谢周老师认可。我哪有什么研究呢，只是说点自己的感想，有些地方也经不起推敲。如今的男装服色，也比几十年前丰富多了，只要不太拘束，也能丰富多彩。
赤霞映日染山河，青黛描峰翠影多。
黄锦铺田丰岁景，紫烟萦殿瑞云和。
玄墨点染千秋画，素练轻裁万顷波。
五彩交融成绮梦，东方神韵自巍峨。
@阳光笙箫支剑笙：谢谢支老师赠诗！
老师对正色与间色的解析与诠释，行云流水，娓娓道来，既有历史的投影，又有审美的慧见，让我大开眼界，受益匪浅。
@锦瑟黎燕：谢谢大姐鼓励和支持！
以前看电视剧看到各种人物的服装，以为是角色的需要，原来这么多讲究！刘教授您的研究使读者受益非浅！[赞][赞][爱心][爱心][爱心][喝彩][喝彩][喝彩][花][花]
@解世权：多谢鼓励！电视剧的人物服装，确实是角色需要。服装、道具、化妆简称服、道、化，还是影视语言的一部分，有表达功能和审美功能。
色彩是文化，也是生活。人间烟火，皆呈五色，时时温暖人间！
@王志学四连笔记：所言极是，您是诗人，您是懂的。
看到古人对色彩有那么多讲究，长见识了。
人类真是有趣的动物。
别的动物没有选择皮毛的自由，人却能以色彩分人的贵贱。
其实，哪种色彩高贵，也不过是地位高的人所喜欢的一种颜色而已。
性情中人只喜欢自己的喜欢，俗人就跟着潮流跑。
都好。顺着自己的心，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就好。
@梦菊：“别的动物没有选择皮毛的自由，人却能以色彩分人的贵贱。” 想想还真是这样。不过自己喜欢最重要，什么地位、等级的都是附加之物。
轻品老师对色彩的独到见解让我大开眼界。我以前有段时间很喜欢紫色，但后来发现，其实紫色是很难驾驭的，也不太容易搭配别的颜色。看了这篇文章我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难诉相思：我也很喜欢紫色，可是真不太敢穿紫色，就像您说的，很难驾驭。
轻品老师在展览馆里根椐展牌样品的提示，一 一细说了正色与间色的特点及其应用，有些神乎其神，我们当代人对古人的在色彩上的定位，只能根椐文字记载来认识理解，展牌上的说明，仍然可以斟酌的，比如那“粉色芙蓉石蟠螭耳盖炉”，真不好定义它为粉红色，若没有下面的衬布，它就是乳白色，因红色的衬布反衬，给了衬光，它就有了桔红色，怎么也看不出它的粉来。[咧嘴笑]
@淡墨：谢谢周老师给出的中肯意见。我自己现场看到以及拍摄的“粉色芙蓉石蟠螭耳盖炉”，确实是粉红色的。因为觉得我那张图片拍摄角度不好，所以换了一张网上查找的，弄巧成拙了。现在把我自己拍的换上去，一看就是粉红色。而且这色是天然的，不是人工设色。展览期间，博物馆还出售小粉炉的文创产品，也明显是粉红色。谢谢周老师提醒我纠错，也是我自己没有细致考察那张图片。周老师严谨的态度，我要学习。
对于色彩的认识，我仅知道三原色，在三原色的基础上，可调配出七色花和五颜六色。你对色相的深究，让我也知道色彩也有“正”与“间”之分，它区别了身份的等级。现在色彩虽没有过多的讲究，更不区别身份，只是人们在服饰上还是有点讲究的，日常可着便服；赴宴或盛典，则非着正装不可；这虽没有等级之别，但是起码的礼节。
@四格格：您的理解也是我的理解。服装的颜色和款式，不仅有审美的考量，也有礼节的考量。
我个人的理解，紫色是代表至高无上，例如：紫微星。黄色代表皇权，皇帝当然讨厌别人的紫色。
我喜欢紫色，以前我喜欢穿紫色的连衣裙。后来做了几件紫色的旗袍，只在重要场合穿。在五彩缤纷的女人衣饰中，紫色确实有一种：力压群芳的气势。
@地质之花：大姐喜欢紫色有品位呢，紫色连衣裙和旗袍一定很好看，不牵涉配色，在正式场合穿，很有气场。
你在文中详细的解说了古代是怎样用色彩来区分身份地位的，这主要表现在电影、电视剧中，可见电影电视这门艺术是非常需要懂得中华传统的古典文化，我们在看影视时也就一眼而过，而制作者们却得深探细究。
@四格格：在影视剧中，除了故事情节和人物塑造，还有视听语言的表达。服装、化妆、道具，简称服、化、道，都参与故事情节和人物塑造。
绘画学教科书里：红黄蓝为原色，橙绿紫为间色，间色之间再增加减少为复色，我们现在穿的衣服，运动装，基本上都是复色，也就是深蓝。浅蓝，灰蓝……原色，抢眼，国旗，国徽都是原色，苏浙一带的丝织品基本上都是复色，看着舒服顺眼。刘老师讲解的服装色彩很有道理，读来入心啦！
@李宗宾19481957：李老师才是行家，我的那些小感想，在您面前是班门弄斧了。李老师说的复色，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从您的举例看，这复色运用很广泛，有道理，长知识了。谢谢！
古代颜色是等级的象征，唐代及很多朝代官服的颜色似乎都是间色，紫色官袍的品级很高。现代的等级还在，但服饰的等级没有了，老百姓想穿啥颜色就穿啥颜色。可能只有在外交场合，穿衣、带领带的颜色是有讲究的。一个系列，跟学者学色相，向“好色”学者表达敬意！
@诚厚：老部长谦虚了，想我表达敬意，折煞我也！该是我向您学习和致敬呢！
着装的色彩与款式，现代人很随意。只有在特定的场合，方为尊重礼仪的需求而搭配。
@一池烟雨：多谢老先生发表高见！向您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