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图上的黑、白图片，是从南京博物院特展“萬相——中国传统色彩之美”的公众号推文上截取的。黑图上是一只黑色提箱的截面，白图上是一个白色瓶子的截面。我在特展中看到了这两个器物时，是有其他色彩陪衬的，但题图的处理是黑衬黑，白衬白。
看展板对白色的文字描绘：
白皎若皓月。《说文》：“白，西方色也。”白色是中国传统色彩配位西方的五正色之一，对应五行中的金属性。白与黑被古人用来表示阴与阳，形成了两级依存的独特色彩观。“凡白之属皆从白。”……《释名》中“白启也，如冰启时色”，借用了冰雪来表达白的状态，象征白的纯洁、清静。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白是纯洁素雅之色、光明和正义之色。
上述描绘，特别强调白是正色，也强调白虽是一个独立的色彩，但它与黑是能表示阴阳两级依存关系。
再看展板对黑色的文字描绘：
黑：幽玄之章。《释名》“黑，晦也，如晦冥时色也。”黑象征着光线的阴沉。《说文》解释为“火所熏之色也”，是一种烟火熏过的色泽。古代文献里，表现黑色的词有玄、幽、漆、肥皂、乌、冥、墨、緇等。其中，玄指赤黑的天色，是宇宙混沌的色彩。老子言“五色令人目盲”“知其白、守其黑”才能心如明镜，不染尘埃，黑与白构成“大道至简”的天地万物。
上述的描绘中，老子的“知其白、守其黑”，黑与白构成“大道至简”的天地万物，最有深意。
读了上面两个展板以及其他展板上的文字，再结合一些展品看：
白和黑的物理距离是遥远的，那是光和物质所致。从光色的角度看，黑色和白色处于所有颜色从深到浅，从一点不透明到完全透明的两端。从黑色到白色，要将1%左右的反射光线提升到90%；从白色到黑色，要将90%的反射光线减至1%。从白色到黑色，要将若干颜色混合并通过反复地层层叠染，让颜色一路往一条黑道上走；从黑色到白色，要反复漂洗，层层褪去各种杂色。
再从白瓷、黑瓷看，白和黑的关键是铁元素的多少和烧制温度的高低。瓷土和釉料中的氧化铁含量是关键，当氧化铁元素低于0.75% 时，或通过精细淘洗将氧化铁元素一再降低至0.75% ，控温烧制后色泽就接近白色；而瓷土和釉料中的氧化铁元素达到7%以上，再通过高温烧制和窑变就成为黑色。从黑到白或从白到黑，要翻越千山万水，一路做加法或减法。黑和白之间的物理距离是最远。
上图展品中，左是晚明时期嵌有宝石的官帽，俗称乌纱帽；中间的花瓶白皎若皓月；右是皓月白为地，绘黑色花纹和图案的花瓶。左和中，色彩的物理距离是很远的。遥远的黑和白，在右图中走近了，似乎在进行对话。
黑白的对话，是文化心理所致。是白与黑的两级依存，是老子所说的“知其白、守其黑”抑或知其黑、守其白。
距离遥远也好，性格不合，面容不一也罢，黑色与白色都能彼此走来，进行着不可思议的对话。不知不觉就想到了几个黑与白的对话：
粉墙黛瓦的对话：以徽派民居为代表的传统民居的粉墙黛瓦，那黑白相依相伴，屏蔽了皇家殿宇的富丽堂皇，依依伴伴出中华儿女的质朴典雅、含蓄内敛。黑的深沉稳重与白的敞亮洁净，一唱一和，与那青山绿水融为一体。
黑礼服与白婚纱的对话：新郎的黑礼服与新娘的白婚纱，那是跨越种族文化的黑白对话。婚礼上新郎与新娘的服色，历来是民族心理的表情包。黑色礼服与白色婚纱，它们诠释的黑与白的意象，几乎是人类共同的心理倾向。黑稳健深情，白纯洁浪漫；黑如土地厚重，白如白云飘逸，你呼我应着。黑与白作为最经典的配色，无时不刻的在刚与柔、张力与合力之间进行着对话。
生命仪式中的那场对话：在人生命仪式最后一环的丧礼中，黑丧服与白配饰，白孝衣与黑棺椁，臂戴黑纱与胸配白花。那黑与白默默契契地配合应和着。带有神性梦幻感的白，仿佛能照亮亡者前往洁净无暇天国的路。沉重的黑色，表达着生者对亡者的尊敬和哀思。
时尚美学与古老哲学的对话：法国时尚大咖香奈尔说：“女人想遍了所有色彩，就是没想过无色。我说黑色拥有一切颜色的优点。白色也是。它们的美丽是绝对的，是完美的和谐”。时尚达人香奈尔心中的无色，让人想到老庄哲学追求的无为；香奈尔认为白色、黑色的美丽是绝对的，这是否也应和着老子说的“五色令人目盲”，而黑与白才是“大道至简”的天地万物。
看这个“万相”展，我又看到了黑与白的一个深层对话——文人赋色：
展板是这样写的：中国文人的绘画是闲情的偶记，是古淡天然，是氤氲而成的生色墨妙，其笔底表达是陶醉于水光山色的温润，求悦于禽花草木的情韵。无论粉黛丹青、运笔用墨施色时必神气若涌，意在笔先、画尽而生意无限，空白处皆是妙境。自唐代张彦远提出“运墨而五色具，谓之得意以来，“墨分五色”就是中国文人画“墨戏”的主宰，创作中以墨色层次及墨与水的各种变化代替颜料，呈现出中国传统文化中独特的“色相”。……至明代董其昌等人以禅如画理论体系化后，笔思纵横 、幽秀超逸的中国绘画无不于黑与白、浓与淡、虚与实之间，构写着美妙的景观和自由的理想乐章。
这段文字热情洋溢，溢美之词多多。在现场即使细看展品，也不能速成理解那些溢美之词，因此展厅中展示了书画展品清单，意在让观众看完特展，日后也可以做些功课，增进理解。
上图文徵明《水亭诗思图》（局部），是“墨分五色”的绝佳体现，通过墨色干、湿、浓、淡的层次变化，构建出深远的意境。画中远峰墨色苍劲，与飞瀑接近白色的淡墨晕染形成刚柔对比。树木的苍与翠，是用墨的浓淡来体现的，浓呈苍、淡现翠。云雾是用淡墨晕染和留白来塑造的，既空灵又有动静变化。这种墨色运用，不仅是对自然景物的再现，更是文徵明晚年宁静超脱心境的物化。其美学意蕴，在于通过简约的墨色语言和黑白呈现，传达出丰富的哲学思考与情感体验。
人有追求张扬、炫目的倾向，也有喜好收敛、素净的意愿，古今中外都一样。前者往往能迎合大众口味和市场需求，后者往往更多表达文人意趣。“五方正色观念”是一个统领，“文人士大夫的水墨理论”，是一个补充和调节，从而衍生出中华民族造色用色的体系。
近日，我在江苏美术馆看了“首届青年版画双年展”。看到了中国文人画的水墨意趣和黑白意境，在青年画家及版画艺术中，仍然有勃勃生命力。生活在五光十色的现实社会中的当代青年艺术家，他们心中的五光十色以及对世界的认识和思考，既可用炫目的色彩表达，也能用黑与白呈现。
上图左图是作者心中的青春节奏；中图作者心中的春色，也能用黑白两色代言； 右图的黑白两色，是对众城一面、众人一色的呈现，体现作者对被异化了的城市现代化的反思，也能引发观众的一些思考。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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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0条）
砚中群山沉入夜，
一笔白，刺破混沌的胎衣——
是鹤的骨，是未落的雪，
是光阴在素绢上
撕开自己的边界。
黑开始呼吸，
白便有了形状。
当所有色彩跪成齑粉，
唯有这阴阳的裂隙里，
万物以最原始的纹路，
向永恒拓印。
@阳光笙箫支剑笙：支老师的诗写得太好了！
老师对白色的解读与诠释，好通透，好深邃，将白与黑的物理距离遥远，白与黑的两极对话别开生面地解析，其丰厚文脉，高标的审美情趣，使此篇佳作极具内在张力与感染力。
@锦瑟黎燕：谢谢大姐认可和鼓励！您所言的高度，我远远没有达到，还要好好努力呢！
黑白两色写人间，黑白两眼看你我！
@王志学四连笔记：多谢评点！
“白是纯洁素雅之色、光明和正义之色。黑象征着光线的阴沉。”让我联想到丧事。
说丧事是白事，丧家儿女穿白，是不是彰显死者已盖棺定论：他（她）的一生是清白的，光明正大的？
而赴丧的客人穿黑就是表示沉重、悲哀的心情了？
瞎想的。
@梦菊：您的联想我也认同。颜色是让人感觉的，放到万相中就能引发无穷的思考，这些思考也没有标准答案，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吧。
老子的“知其白、守其黑”似乎是说，自己是正直的、清白的，就坚守自己。即使别人误解也用不着辩解、表白。人家认为你黑就让他那样认为。
日久见人心。只要自己为善的本心不改，守正的志向不变，外加的黑会自行退去，白自然会显现。
@梦菊：老子的思想深不可测，很多只能妄加理解了。
“知其白，守其黑。”深奥的道理化为“大道至简”。天为白，地为黑；阳为白，阴为黑；墙为白，瓦为黑；纸为白、墨为黑；婚纱为白，礼服为黑；呵呵，这世上就是黑白分明，又黑白对称。你将黑白色相深入简出的说得透彻，还将色相的浓与淡、虚与实融入了情感，原来色相是世界不可缺之物。
@四格格：多谢您的认可，我也是个人感想、感触而已，也不知对错，也许也不需要分什么对错。
中国画重视笔墨，重视线条，重视墨分五色，对颜色的要求不高或忽略不计，现在的中国画有的满篇涂抹颜色，是已经异化了的中国画了。看齐白石的墨虾，一点颜色也不用，浓淡墨色中画出透明的感觉，太了不起了！
@李宗宾19481957：李老师您是行家，您说得太对了，国画艺术太神奇了，把不用色当作用色，丰富了用色的无限可能性。
黑与白两色，总是亦正亦邪。正的方面：黑白分明，白纸黑字；邪的方面：黑白两道，颠倒黑白。黑白可以是纯洁美丽的象征，洁白如雪，远山如黛；也与恐怖邪恶沾边，白色恐怖，黑心黑肺。中国传统对黑白是最有研究了，建筑上是黑与白，国画也是黑与白。当一个人在杂乱缤纷的色彩中审美发生疲劳时，最入眼的估计就是黑白了。
@难诉相思：您的联想很丰富呀，不仅联想丰富，审美感受也丰富！[赞][赞][赞]
五彩缤纷，色彩斑斓，扣人心弦。各自内涵，各自感悟，思绪蹁跹。妙哉！
@一池烟雨：多谢老先生认可和鼓励！向您问好！
再跟学者学色相。老子的思想，具有朴素唯物主义。黑与白是对立的两种色彩，但又能和谐于一体。人的眼睛是黑和白，阴阳八卦是黑与白，彩照之前的照片是黑与白，水墨画是黑与白，如果不知道如何搭配衣服颜色，黑与白搭配绝对不会错。书画展品都是名画，“明四家”都有作品。水墨画有个“留白”，留的白也是画的一部分。粉墙黛瓦的建筑风格很广，不只是徽派，苏式也是。
@诚厚：谢谢老部长肯定和支持！我哪是什么学者，常常感性化的自说自话。您每次的评点，都有拓展，对我很有启发。这样的交流非常宝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