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刚在窗棂上刻出第一道霜花,腊月的寒气就浸透了内蒙古草原的每一个角落。一进腊月门,孩子们便像约定好了似的,开始奔走相告那些祖辈传下的歌谣:“二十七,杀只鸡;二十八,把猪杀……”那稚嫩的嗓音里,裹挟着一个族群对年关最朴素的理解——只有杀了猪的年,才是真正的年。
那些年,养猪是家家户户必修的功课。一头猪,从春到冬,吃的是一年的剩饭剩菜,看的是一年的日出日落,最后化作年关时最殷实的念想。我家的那头猪,是端午节那天母亲从集市上牵回来的。那时它还是一只粉嫩的小猪崽,在笼子里不安分地拱来拱去,两只耳朵像两片刚舒展开的嫩叶。
母亲像拉巴孩子那样照料它。清晨,她总是第一个起床,将隔夜的泔水掺上玉米面,在灶上温热了,才端到猪槽边。夏天蚊蝇多,她会在猪圈四周点上艾草;冬天北风烈,她又抱来干杨树叶,把圈顶遮得严严实实。半年光景,那猪便像吹了气似的膨胀起来,浑身油亮,走起路来浑身的肉都在颤动。
可到了腊月根儿,真要把这养了半年的“伙伴”送去屠宰点时,难题便来了。区政府规定的屠宰点设在三里外的郊区,各家各户得自己把猪送去。看着猪圈里那头将近二百斤的庞然大物,母亲站在圈栏外,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眉头皱成了疙瘩。
父亲是银行里的会计,拨算盘的手指修长灵活,写出的数字工整如印刷体。可要他制服这头暴躁的肥猪,无异于让秀才去搬山。那天晚饭后,父亲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轻声对母亲说:“我去找曹家张家那几个小子帮忙吧。”
曹大哥、张宝山哥他们,都是前后院的邻居,二十出头的年纪,个个虎背熊腰,干起农活来像有使不完的力气。他们尊敬父亲,因为父亲是大院里少有的“文化人”,谁家写个信、算个账,都来找他。父亲一开口,几个小伙子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
抓猪那天,天还没亮透。我被院子里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惊醒——那不是平常鸡鸣狗吠的喧闹,而是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声响。我赤着脚爬到炕头,用手指在结满冰花的玻璃上抹开一小片透明。
院子里,几个大哥哥的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曹大哥手里攥着一捆麻绳,绳头在寒风中微微抖动;宝山哥握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棒,不时在地上墩两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还有三四个小伙子,个个神情严肃,如临大敌。
猪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平日里总是懒洋洋躺在角落里的它,此刻竟站立在圈中央,鬃毛根根竖起,像一把把微型匕首。它的眼睛瞪得滚圆,里面闪烁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芒——那不是温顺,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原始的、野性的警觉。
“上!”不知谁低喝一声。
几个小伙子同时跃入猪圈。原本就不宽敞的空间顿时拥挤起来。肥猪发出尖利的嚎叫,那声音划破寒冷的空气,刺得人耳膜生疼。它开始横冲直撞,将近二百斤的身躯像一辆失控的战车。
曹大哥瞅准机会,一个箭步上前,试图骑到猪背上。他确实成功了——有那么一瞬间,他像一名凯旋的骑士,两腿紧紧夹住猪身,左手死死拽住猪耳朵。可还没等他腾出右手拿绳子,那猪猛地一个“肥猪打挺”,后腿发力,前蹄腾空,竟把一百多斤的曹大哥生生掀翻在地!
“哎哟!”曹大哥摔在冻硬的土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脱困的肥猪像离弦之箭,后腿一蹬,前蹄竟然搭上了猪圈矮墙!我们所有人都惊呆了——从来不知道猪能跳这么高!它笨重的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嘭”地一声落在圈外,然后头也不回地朝院门拼命冲去。
“快拦住它!”父亲的声音都变了调。
如果让猪跑到街道上,再想抓住就难了。说时迟那时快,宝山哥一个侧身挡在院门前,张开双臂,像一堵突然出现的墙。猪显然没料到这一出,猛地刹住脚步,前蹄在地上犁出两道浅沟。
它调转方向,朝院墙角落冲去。那是堆放柴火的地方,空间狭小,退路有限。几个小伙子迅速合围,形成一个半圆,慢慢收紧。
最精彩的一幕就在这时发生了。
宝山哥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试图正面制服这头发狂的野兽。他猫下腰,眼睛紧盯着猪的后腿,像一只等待时机的猎豹。就在猪又一次试图突围、后腿蹬地的瞬间,宝山哥动了!他闪电般伸出双手,一手一只,牢牢抓住了猪的两条后腿!
重心骤失的肥猪轰然倒地,像一座肉山崩塌。它还想挣扎,可前蹄徒劳地在空中划动,却什么也够不到。众人一拥而上,抓鬃毛的抓鬃毛,按前腿的按前腿,拽尾巴的拽尾巴。曹大哥这会儿也爬起来了,顾不上拍身上的土,从怀里掏出那捆麻绳,三下五除二就把猪的四蹄捆了个结实。
最绝的是,他还从兜里掏出一段细绳,熟练地在猪嘴上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刚才还震天响的嚎叫声,顿时变成了沉闷的“哼哼”——像是从很远的地底传来的呜咽。
“一二三——起!”几个小伙子齐声发力,把五花大绑的肥猪抬上了提前准备好的手推车。猪还在扭动,但一切都已无济于事。它的小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熄灭。
去屠宰点的路显得格外漫长。我和妹妹一左一右扶着车把,手推车在冻得凹凸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前行。父亲和母亲跟在车后,谁也没说话。只有车轮碾过冰雪的“嘎吱”声,和猪偶尔发出的、被闷在喉咙里的呜咽。
屠宰点的景象是我终生难忘的。那是一个宽敞的土院子,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复杂的味道——血腥味、粪便味、开水烫猪毛的焦糊味,还有某种更原始的、生命消逝的气息。院子里已经排了七八户人家,每家的猪都以同样的方式被捆着,躺在平板车或手推车上,有的还在挣扎,有的已经认命。
轮到我家时,屠宰师傅——一个围着油光发亮皮围裙的壮汉——走了过来。他检查了一下猪,点点头,示意把车推到院子中央。那里有一口巨大的铁锅,锅里的水沸腾着,白汽蒸腾。旁边是一张宽大的木案,案面已经被岁月和血渍浸染成深褐色。
几个帮手把猪抬到案上。屠夫从腰间抽出一把长长的尖刀,刀身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闪着寒光。我没有看接下来的过程,转过了头。只听见一声短促的、被闷住的哀鸣,然后是什么液体喷涌的声音,再然后,是开水浇上去的“刺啦”声,和刮毛的“唰唰”声。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好了。”
我转过头,案板上躺着的已不再是那头活生生的、会拱食会哼哼的猪,而是两扇光溜溜的猪肉,粉白的皮下是鲜红的瘦肉和乳白的脂肪,整齐得像是商店里的商品。旁边摆着一个完整的猪头,眼睛紧闭着;两个大盆里,一盆是已经凝固的暗红色猪血,一盆是蜿蜒盘曲的大肠小肠。
母亲办完了手续——猪毛卖给供销社,换回了十几块钱和一张饲料购买券——我们便踏上了归途。回去的车轻快了许多,但不知为何,我心里却沉甸甸的。
到家后,母亲立刻忙活开了。她取下猪脖子上最嫩的一大块肉,切成均匀的方块;又把猪血拌上葱花姜末,灌进洗净的肠衣;酸菜是秋日里腌下的,此刻从缸里捞出来,黄澄澄的,带着特有的发酵的酸香;宽粉用温水泡软,透明如琥珀。
傍晚时分,一锅杀猪菜在灶上咕嘟咕嘟地沸腾了。猪肉的醇厚、血肠的鲜嫩、酸菜的清爽、宽粉的滑糯,在时间的熬煮中交融成一种独特的滋味。那香味飘出厨房,飘过院子,几乎弥漫了整个小巷。
母亲盛出几大碗,每一碗都堆得尖尖的。“去,给曹大哥、宝山哥他们送去。”她把碗递给我和妹妹,碗还很烫,需要用抹布垫着。
我端着碗走在暮色渐浓的巷子里,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热热的。曹大哥开门时,脸上还带着白天的疲惫,可一看到那碗杀猪菜,眼睛立刻亮了。“哟!这么香!”他接过去,深深吸了一口气,“替我谢谢婶子!”
许多年后,我离开家乡,在城市里安了家。超市的冷柜里永远有分割整齐的猪肉,包装精美,价格分明。我再也不用经历那种抓猪的紧张、送猪的沉重,也再难闻到那种柴火灶炖出的、混杂着生命与死亡气息的杀猪菜香。
直到有一年春节,我在老家街上偶遇已是白发苍苍的宝山哥。他一把拉住我,第一句话竟是:“你娘做的杀猪菜,那真是最正宗的!再没吃过那么香的!”
那一刻,时光突然倒流。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寒冷的清晨,那个生龙活虎的青年,那个鱼跃般抓住猪后腿的矫健身影。而所有关于年的记忆,关于成长的记忆,关于一个时代的生活方式与情感联结的记忆,都浓缩在了那一碗热气腾腾的杀猪菜里。
如今我才明白,我们抓住的何止是一头猪。我们抓住的,是一年劳作的收获,是寒冬里的温暖期盼,是邻里间不计回报的互助,是一个时代特有的生活仪式。而当这一切都随着时光远逝,留在舌尖与心间的,便成了乡愁最真实的味道。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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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7条)
文笔老辣,才华横溢!那个年温暖而悸动着向我奔来!
乡土气,不等于土气!《诗经》里传于万口的是风,而不是什么大雅小雅!不是吗?
感动的年,因为我读到了艺术的美!
@王志学四连笔记:谢谢诗人老师的精彩评论!少年往事,记忆深刻,问候您冬月开心快乐!
铁门哐当撞开雪,
竹竿挑起红绳结。
三蹄印烙在冰面,
像谁偷走月亮缺。
灶火舔亮旧棉袄,
你追我赶成阵风。
猪鬃扫过新桃符,
年味呛得人脸红。
最是那声铜锣响——
“逮住啦!”
满院笑声炸成灯花,
映亮你冻红的鼻尖,
和妈妈举起的锅铲。
@阳光笙箫支剑笙:就是喜欢读支老师的精彩评论,诗情画意扑面而来!
画家将过年抓猪抒写得灵动鲜活,声情并茂,有声有色,细节针脚细密,一幅幅画面带着浓郁的乡土气息扑面而来,十分传神,好美的文笔!
@锦瑟黎燕:谢谢黎燕老师的温馨评论,谢谢您的鼓励,少年过年前的抓猪往事,自己记忆深刻,写起来似乎又回到那天真无邪的时代!
不知是从哪里听到的,猪是最聪明的动物。
也许是老了,看您的文章,我感受到的是猪的悲哀。
那次老头子买回一条鱼,看着一条眼睁着,尾巴摆动的鱼变成一盘菜,之后,我再也不吃鱼。仔细想想,人养家畜本来就是为了吃它的。否则,人干嘛养他?除鱼外,别的肉我也吃。
我这种人是不是很可笑?超市里的肉不也曾经是活的猪、牛、鸡吗?
@梦菊:猪肉给国人提供了最多的优质蛋白,四十多年来对提高国人寿命功不可没!我的少年青年时期,国家困难,内蒙古每人一个月才供应半斤肉,辽宁每人每月供应三两肉,想一想真可怜。现在我们的市场的猪肉太便宜了,真得从内心里感谢改革开放!
李老师抖开了一幅精彩的连环画,抓猪的惊心动魄,推着猪去屠宰点的一路坎坷,排队,等待,再推着猪肉回家。
杀猪菜香喷喷的味道在字里行间飘荡,把我也拉回记忆中,想起吃杀猪菜的童年。
@雨凌:谢谢您的精彩评论,少年过年前的抓猪往事,自己记忆深刻,写起来似乎又回到那天真无邪的时代!
我一打开博客,看到标题,我想就是您的![赞][赞][爱心][爱心][喝彩][喝彩][花][花]
@解世权:谢谢世权的关注及精彩评论!问候您工作顺利万事如意!!
这抓猪杀猪的过程写的太有画面感了。想起网上经常看到抓猪的视频,看得能笑出声来。
@漫言华语:谢谢大姐的鼓励评论!就是喜欢写小时候的回忆,这也是老了哈?问候大姐您冬日安好!!
用最精练的笔触写出一头猪最悲惨的结局,虽然养猪的目的就是为了过年吃大肉,只是看过它面临被屠时,仍会拼命的奋勇自救,那个过程,还是让人有点莫名的为它难受。最懒散、最温和的动物,在生死一线时也会变得凶猛恐怖,所以才说“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现在过年还是杀大猪,只是很少有人再亲眼看到了。
@四格格:小时候胆子小,这些惊心动魄的画面在脑海里记忆深刻,猪,对我们人类的贡献太大了,小时候能吃上一口肉,能高兴好几天,那时候一个月国家供应半斤肉,一个星期见不到肉星儿,家里能养头猪,那是非常了不起的工程。
文字细腻,感情真挚,过去的岁月,是人生打磨的珍珠,值得我们去珍惜,去回忆。
@沧海一粟:谢谢您的精彩评论,收藏了!问候您冬日安康!!
读着读着我好像看到那头猪悲哀的眼神,不由为那头猪感到悲哀。可是想一想,世界上那有不劳而获的美事。当它不能给人做出贡献的时候,也就注定了它悲哀的结局。现在牛也从农田耕作里退下来,牛的结局也只是重蹈猪的覆辙。
@地质之花:谢谢您的精彩评论!其实猪肉给国人提供了最多的优质蛋白,多年来对提高国人寿命功不可没!我的少年青年时期,国家困难,内蒙古每人一个月才供应半斤肉,辽宁每人每月供应三两肉,想一想真可怜。现在我们的市场的猪肉敞开供应,真是太便宜了,太实惠啦!
李老师这篇文章写得太生动太传神了。
“它的小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熄灭。”
看到这一句,我不禁在心里为那只猪难过。
虽然猪肉几乎是每天都少不了的荤菜,可我从来没见过杀猪的场景。估计若是亲眼目睹,会有好多天吃不下猪肉。
@难诉相思:蒋院老师心太善了,菩萨心肠,见不得血腥。我青少年时期正是国家困难时期,一年也吃不上几口肉,现在多好啊,市场繁荣,敞开供应,只是岁数大了不敢多吃,消化不了了……
李老师绘画的功力和文字的功力结合得天衣无缝,那个过程既细致有惊心动魄,写得真是又生动又传神。[赞][赞][赞]
@轻品慢尝:谢谢刘教授的精彩评论,在卯酉河博客里轻轻松松滴写文字,能得到教授的指导,不亦乐乎!
猪虽愚笨,但不得不承认,它对人类的贡献是巨大的,人类离不开肉类,也就离不开猪。
@四格格:是啊,从野猪被驯化成家猪——象形字“家”里,上面是房子,下面就是猪,可见这猪和我们人类早就离不开了……
[…] 少年往事:目击捉猪屠宰过大年的惊人场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