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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乡对“元旦”这个节日,向来是淡的。老人们管元旦叫“阳历年”,春节是“阴历年”,那才是真正的“大年”。过阳历年,不过是嘴上提一句,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工的上工,饭桌上不见多一个菜,粥还是那锅稀粥。可一到腊月,整个城镇就活过来了——蒸馒头、撒年糕、杀年猪、祭祖宗,挂灯笼,鞭炮声能把积雪震得簌簌往下掉。那种对“大年”的郑重,是刻在骨子里的。
但对于我们这些在学校里的人来说,元旦却是实实在在的“我们的节日”。1970年秋,我从师范学院毕业,分配到县城中学当老师。那时候国家还困难,物资凭票供应,但学校过节总有办法。每年元旦前半个月,气氛就开始酝酿了。最让我难忘的,是1973年那个元旦。
学校革委会给每个班发了十元钱活动经费,又额外拨了二十斤玉米粒。各班动员学生每人凑五分、一角的,加起来也有好几块。这些钱集中起来要用来买糖果、装饰教室,而那二十斤玉米,则是元旦活动的“重头戏”——爆米花。
消息一传开,校门口就成了热闹的集市。几台黑乎乎的爆米花机器拉开架势,每台机器后面都蜿蜒着一条长队。孩子们端着搪瓷脸盆,里面金灿灿的玉米粒堆成小山;有的还扛着洗得发白的麻袋,等着装那喷香膨松的果实。
“嘭——!”
一声巨响,白烟腾起,热浪裹着粮食特有的焦香扑面而来。蹲在机器旁的孩子们不约而同地缩缩脖子,随即又伸长脑袋,看那黑葫芦似的机器肚子里倒出怎样一座“雪山”。崩爆米花的老师傅满脸煤灰,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他用满是老茧的手把爆米花装进麻袋,拍拍孩子的肩嗷的一嗓子:“下一个!”
我们班的生活委员是个瘦小的女生,叫王秀兰。她带着两个男生,把满满一麻袋爆米花扛回教室时,额前的刘海都被汗粘住了。可她眼睛亮晶晶的,喘着气说:“李老师,咱们班的爆米花最香!刘师傅多给摇了两圈呢!”
所有事项都不用我这个班主任操心,班级干部各司其职,干起活来井井有条:教室早已布置一新。课桌拼成回字形,上面铺着同学们从家里带来的各式桌布——碎花的、格子的、塑料的。黑板上,班里美术小组的几个同学大显身手,踩着凳子画了天安门城楼,画了奔驰的骏马,还画了一轮初升的1973年的太阳,光芒万丈。彩色粉笔用得毫不吝惜,红是艳红,绿是翠绿,金黄得晃眼。
最妙的是教室中间那两个大铁炉子。入冬以来,它们就是教室的“心脏”,此刻烧得正旺,炉膛里的火苗欢快地跳跃着,映得周围一圈孩子的脸红扑扑的。炉子上坐着两把硕大的铁皮水壶,里面煮着砖茶。茶水滚了,蒸汽顶着壶盖“噗噗”作响,茶香混着煤火气,是一种朴实的温暖。
班长赵向阳是个“有门路”的。他不知从哪里淘弄到购物卷,在百货站仓库买来三斤水果糖——不是常见的硬糖块,而是裹着透明糖纸、有橘子味苹果味的那种稀罕物。他把这些糖果仔细地拌进爆米花堆里,像在完成一件神圣的工作。五颜六色的糖纸在玉米花的海洋中若隐若现,像是藏在雪地里的宝石。
九点整,活动正式开始。没有固定程序,没有领导讲话,孩子们自发地表演起来。蒙古族学生敖其尔第一个站起来,清清嗓子,唱起了长调。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辽远得仿佛能把人带到草原深处去。接着是汉族同学赵睿,她学马嘶,学狼嚎,惟妙惟肖,教室里一会儿是骏马奔腾的豪迈,一会儿是草原夜月的苍凉。这些平时语文算术成绩平平的孩子,此刻成了最亮的星。
掌声一阵接着一阵。炉火更旺了,茶香更浓了,爆米花的甜香在每一个角落弥漫。孩子们谈论着这一年:学工劳动时在农机厂车螺丝的趣事,学农时帮老乡割麦子留下的水泡,还有怎么也解不出的数学题带来的烦恼……一切都在这一刻得到释然。这是属于他们的时光,贫穷但饱满,简单却真诚。
十点半左右,教室门被推开了。以教导主任为首的五六位校领导走了进来。主任姓陈,是个兰州大学毕业的严肃小老头,他精通俄语英语,平时总板着脸。可今天他笑得眼角皱纹堆成了花:“同学们,新年好!我们代表学校给大家拜年啦!”
掌声中,不知谁喊了一声:“陈主任唱个歌吧!”要是在平时,这简直不可想象。但陈主任和其他几位领导相视一笑,竟然真的站成了一排。音乐声起——没有乐器,是陈主任自己哼的前奏——他们齐声唱起了《红星照我去战斗》。
“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
说实话,调子起高了,几个领导唱得脸红脖子粗。可他们那么认真,那么投入,额头上甚至冒出了细汗。后来我才知道,为了这几句唱,他们偷偷找音乐老师排练了好几个晚上,就在堆放体育器材的小仓库里,关着门,压着嗓子。歌声落下,掌声雷动。陈主任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果——最普通的那种硬糖——撒向孩子们。那一刻,他不是威严的教导主任,只是个想让孩子开心的长辈。
十一点半,活动接近尾声。每个孩子的书包都鼓囊囊的,装着联欢会剩下的爆米花和糖果。这些在今天看来微不足道的东西,在当时却能点亮一个家庭的新年。家里的弟弟妹妹们早就在家门口翘首以盼了,姐姐哥哥带回来的不只是零食,更是一份来自“外面世界”的喜悦与荣光。
就在大家准备散去时,操场上传来了“叮——咣”两声炸响。是二踢脚。不知哪个淘气鬼从家里偷拿出来的。硝烟味顺着门缝钻进来,辛辣、刺鼻,却莫名地让人心头一热。有孩子欢呼着跑出去看,更多的孩子趴在窗户上,看那淡蓝色的烟雾在冬日的晴空下缓缓飘散。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们过的不是那个被家乡淡化的“阳历年”,也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元旦。我们过的,是在艰难岁月里,一群普通人用自己的方式创造出的、热气腾腾的生活仪式。玉米在高温中绽放成花,砖茶在沸水中舒展身躯,孩子们在掌声中找到自信,连最严肃的领导也放下身段歌唱——这一切,都是对“活着”本身最朴素的庆祝。
许多年过去了,我吃过无数种爆米花:电影院的奶油味,商场的焦糖味,甚至还有裹着巧克力的。但它们都比不上1973年元旦那一麻袋的味道——那是混合了煤火气、砖茶香、粉笔灰、孩子们汗味和新年憧憬的,独一无二的人间烟火。那香味飘了半个世纪,至今还在我的记忆里,袅袅不散。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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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2条)
老炉转着银月亮,
爆米花炸开新年的窗。
孩子们的笑声在香里滚,
像糖霜裹着希望。
钟声敲响时,
每一粒金黄都是
时光的甜勋章。
@阳光笙箫支剑笙:谢谢支老师的热情洋溢的诗歌,支老师新年快乐!!
真是别开生面的元旦庆祝会,特别是竟然用爆米花来当庆祝糕点,我是第一次听说,哈哈,看老师和学生一样,有滋有味。小时候只要家门口有爆米花的,我们不要需要经过妈妈的同意,就可以自主的打好米,排着长队等待爆米花,一声巨响,白生生的米就变成了白生生的花。然后大把大把的往嘴里塞,撑得吃不了饭。现在看到街头有爆米花的还会忍不住买一袋。
@四格格:那时候的穷日子,也有过年的特色,1973年,教育战线纠正极左,教育秩序刚刚恢复,老师学生都有心气过元旦!
在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老师们、学生们的精神状态却是出奇的好,从不因为学习成绩的高低而自大和自悲。没有条件创造条件来寻找快乐![赞][赞][爱心][爱心][喝彩][喝彩][花][花]
@解世权:1973年很特殊,从1972年党中央整顿教育,教育战线纠正文哥极左,教育秩序刚刚恢复,老师学生都有心气过元旦!
爆米花贺新年,别开生面的师生联欢,亲切朴实的表演,孩子们的歌声,笑声。鲜活生动,仿佛就在眼前。虽然已经过去半个多世纪,李老师的叙述仍然让人如身临其境一样,感受那种清新纯扑的情景,简单、真挚的氛围。
@雨凌:谢谢雨凌老师的精彩评论,小城很贫困,文化又落后,在校的孩子都很淳朴,嘴里能嚼上爆米花,吃上一块水果糖过年,那就心满意足啦!
就着喷香的爆米花,进行的精彩纷呈的元旦联欢,别具一格,美不胜收,难以忘怀。
@锦瑟黎燕:难忘那段文哥中的学校生活,生活再贫困,环境再闭塞,可小城的孩子那天真无邪的性情不减,吃上爆米花过元旦就很开心!
那是集体的温暖,是新生活给我们的力量和喜悦!我喜欢那个年代!
@王志学四连笔记:小城小孩子天真无邪,开开心心过元旦!!
那爆米花的场景很壮观、很喜庆!李老师新年快乐!
@轻品慢尝:1973年这一年很特殊,1972年党中央开始整顿教育,教育战线纠正文哥极左,教育秩序刚刚恢复,老师学生都有心气过元旦!
那个年代,爆米花是难得的美食。现在想想好像还有爆米花特有的香气。
@漫言华语:在七十年代,物资缺乏,票证时代,小学生能在元旦可劲地吃上爆米花,还能把联欢会吃剩的带回家,太开心啦!
爆米花伴茶香,回味了半个多世纪,那时候的人没有太多的欲望,没有攀比,关系融洽。
七三年,元旦、春节我都在钻机上渡过。春节我上中班,下了班,我们往宿舍走,没有月光,天上星星好像也感到寒冷,一闪一闪,就像人在打寒战。食堂的炊事员等着我们,还是平时的饭菜,没有水饺,也没有:年夜饭。我原来准备回老家看望我姥姥姥爷,没想到要过:革命化春节。心情不好,也没有吃饭,就回宿舍洗洗睡觉。
@地质之花:您们那时候太辛苦啦,为了国家在钻机上过元旦春节,了不起的中国石油工人!
爆米花的场景很喜庆!李老师新年快乐!
@雪花漫舞:在七十年代,我们这个边塞小城,物资缺乏,票证时代,小学生能在元旦可劲地吃上爆米花,还能把联欢会吃剩的带回家,太开心啦!
李老师写的故事好有画面感。那些天真的孩子,那个温馨的场景,仿佛就在眼前。教导主任等老师齐唱《红星照我去战斗》的场景太感人了。虽然只是对一个班级的学生们唱,可他们却预先排练了好几个晚上,充分体现出对孩子们的尊重。[赞][赞][赞]
@难诉相思:教导主任领着领导在我们班唱完“红星照我去战斗”后,还要去别的班级拜年,二十几个班级唱下来也是个力气活儿!后来当了中学校长,课讲得好,组织能力一流,是个实力派领导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