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教师会议下午就要结束了。全区的参会教师在二中大礼堂坐着，等待区教育辅导站人事组长宣布新学期的人事变动情况，这是每年教师集训活动的最后环节，今年也不例外。
这，是一九七五年暑假的事。
那时候教师开会都兴到区里去开，区政府设在渔洋关，全区四个公社三百多个教师，只能借二中的礼堂开会，听领导作报告，再各公社辅导员分别借二中的教室开会、座谈、讨论，落实上级的报告精神。
我那时参加工作才第三个年头，区教育辅导站的领导对我这种师范毕业的退伍军人老师特别的“另眼相看”，我想这与一支歌的歌词“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哪里需要哪里去，哪里艰苦哪安家！”有关。公社教育辅导站的官成望辅导员与区教育辅导站人事组刘组长一商量，决定我去光明大队小学教学，大会上念了我的名字，会后，官成望辅导员简单地向我介绍了光明大队小学的基本情况，并给我指出了一条去往光明的路。
光明大队属清水湾公社管辖，平均海拔在一千三百米左右，上面有云台庙观。小学与庙观相距不是太远，但隔着溪谷与漂岩，庙观早年破败坍塌，没人经管，去那里寻旧址求公德的人几乎绝迹。
光明大队小学有学生八十多人，设两个复式教学班，一二三三个年级四十四个学生一个班，四五六三个年级三十九人一个班，原小学有两名老师，一个老教师要退休了，照顾他离开这个高荒学校，另一个是女老师，一直教着低年级，加上有心脏病，上完课就回山那边的家了。看来区与公社两级教育辅导站的领导人，给我的任务不应该是让我去那里占“云台观”的仙气，和品悟道家“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的名句，而应该是让我在光明这个地方趟出“光明的前程”。
能有什么法子呢！，只能头皮一硬，即使是在这海拔一千三百米的地方被碰得头破血流，也得领旨。
大会结束后，我先是在镇上同事家里住了一宿，第二天早饭后正式启程上路。在镇上的长途客运站买了去汉马池（杨家河公社所在地）的车票，不一会儿车来了，登上车，都是去城关的人，我说我是去汉马池，车上的捡票员嫌弃地说：“我们这是长途车，短途的等下一班！”我一看，车子是从武汉开来的，不是县内客车，我只好等下一班车了。
终于上了渔洋关通往城关的县内班车，大概行车半个小时，汉马池到了，下车后，再就只能步行去光明了。路是简便的公路，从汉马池沿着通往千山煤矿的公路走，经杨家河，向西继续走，一个多小时，到了千山大队部的位置，这属于河底，再往前行就要爬山了，因为是一直向上的海拔六七百米的一面坡，煤矿车路是几十道拐拐上去的，我只能抄小路走，减了不少弯路。就算路途近了很多，但这是一条特别崎岖的小路，爬一段路就要小歇一会儿，用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爬到千山煤矿采矿区，也就是说，到了千山大队的最高处。
虽然已经到了千山大队有人居住的最高处，但要爬上光明大队，还得先爬一段木梯。
因为千山大队与光明大队本来只是崖上崖下两百米的距离，但是，这个两百米，却是逼直九十度的悬崖峭壁。
不知是哪一年，爱抄近路的人，在几段峭壁上搭了两张木梯，连接了几段小路，算是可以走人了。
木梯不是家用木梯那种，是用不会腐朽的椎栗树做成的，每张梯五米多长，搭在岩磴上，成六十度的角。一张梯十多级踏步，人走在梯上，一面可以靠着崖壁，一面攀着木扶手，爬上一张梯后，把步子计算好了，在岩边小心地走几步后，再上第二张梯。
木梯很旧很旧了，因是不会朽坏的材料作成的，它被人们踏成了古董，
两张木梯成了千山边的一道风景，人们称它为“梯儿岩”，
过了梯儿岩，向右爬上去是唐家冲，向大队小学方向走，得经过干岩屋。
干岩屋不是屋，是悬崖的中间自生的廊子。廊子最宽处有七米左右，最窄处只有一米的样子，廊子长约两百多米。头顶上的岩石向前伸着，在冬天，岩石上会挂着许多的凌柱，就像房屋的屋檐一样，人在廊中，任凭廊外雷电雨雪，这里是干干的，暖暖的
两百多米长的干岩屋，不全是平整的，也不是端直的。从梯儿岩那里起，越往前走，岩屋的地势越高；整个廊道，弯弯曲曲，宽宽窄窄，地面也是坎坷不平的。
干岩屋中，有一处开阔的地，也就是那个有七米宽的地方，曾经有人住过一段时间，那里还保留着做饭用的石灶，开铺用的石床。后来，那里被人们奉为山神的栖息地，一度挂红焚香，燃鞭子放爆竹，说是只要你心诚，向山神祈福，并答应来年回谢山神，说是这种祈福是很灵验的。
当我从干岩屋路过的时候，只是把这里当成休息的场所，走千山时，已经累得够呛，爬梯子，又有一份担心，爬上来了，不休息一会儿，怕是迈不开步了。
走过干岩屋，就隔悬崖上面的光明大队不远了。
当走完干岩屋，离开漂岩，还得走过一段小树林，林中有乱岩，乱岩中有座不显眼的桥，（说是桥，不见桥）几个岩桩紧挨着，几块巨石横跨在岩桩上，细心的人若是站在旁边看，山石之下有一个两米见方的洞，洞的那边，可见光亮。因此，当地人说这是天生桥。
天生桥并不宽，最窄处，顶多三米，宽处则有五六米，桥身的长度还不好说，几块巨石参差横卧，不知哪是头，哪是尾。
天生桥旁的树林，多是高大的松树，这松树既密集，又笔直。也许是这里的交通太不方便，这么大的树，真正的栋梁之材啊，怎么就没人砍了运到山外去呢？
走过天生桥，爬上不高的茅草坡，茅草坡上的路还算平缓，再上土坎，上面就看得见光明大队的农田和人家了。
说老实话，我真的没有留意初到光明的见闻，这次去是探路，以后要在光明小学待多长时间，根本不需要我自己去想。
找到我要落脚的光明小学，它是一栋土起瓦盖的长长的屋，北头是楼梯间，上楼是老师的住处。长屋的中间是两间教室，很规范的每间能容纳五十多学生的教室。南头是厨房。
我没在学校停留，我还得赶路去清水湾公社所在地，又是二十多里的山路，我原来的学校就在清水湾，我得去那里收拾行李。
走向光明的路，确实不是坦途。
（选稿：灿烂阳光 审核：晓舟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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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7条）
所谓坦途，不过是
无数跌倒的脊椎
连成的桥。
而光明，
总在骨裂处
开始生长。
@阳光笙箫支剑笙：支医生评得精辟，入木三分，谢谢支医生的关注与访读。
一段真实的生活经历，一个深刻的体验，一个更古不变的至理！[赞][赞][赞] 值此辞旧迎新之际见，向周老师道声新年好！
@轻品慢尝：五十年前的事，教学的经历不值得细说，路途的坎坷，记忆犹新。谢谢轻品老师访读与美评，顺祝轻品老师元旦快乐。
这“光明”得来真是不容易，就像唐僧西天取经，得经历九九八十一难；你这到达光明，虽没有历经九九之难，但得搭车、步行、攀木梯，上千岩屋，过天生桥、爬茅草坡，再过土坎。光明，名字好听，可路，不是坦途。
@四格格：山里的人，走山里的路，太家常便饭。但去光明大队小学，那路，李白若是走了，会写另一篇《#道难》[咧嘴笑]。谢谢格格老师的访读与美评，顺祝格格老师元旦快乐。
淡墨老师走向职场的光明，起步就经历九曲十八弯的攀爬磨砺，让火红青春在淬炼中向上成长，文图俱佳之中，给人以陶冶与激励。祝福淡墨老师元旦快乐，2026吉祥康泰，佳作迭出，满目锦绣！
@锦瑟黎燕：黎燕老师的细读与深评，老师入境入情地评语让人备受鼓舞。祝老师元旦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什么是民族的脊粱？不就是这样不畏艰难困苦，勇于向前，为光明的未来前行的人吗？鲁迅说的埋头苦干，拼命硬干，就是您和您的同事们的真实写照！
@王志学四连笔记：王老师高抬我了，当初受命，是天时地利人和的趋势，小人物一枚。祝王老师节日快乐，身体健康！
新年祝福！
@王志学四连笔记：谢谢王老师的访读与雅评，祝王老师元旦快乐！
历尽坎坷，走向光明。看着图中那陡峭的山路，都心惊胆颤。五十年过去，青春无悔，此后，再崎岖的路也不在话下。祝福老师新年快乐。
@雨凌：艰险终究过去，十八年前，平安退休，教师生涯的光明之路，一直就不是坦途。谢谢雨凌老师的访读与美评，顺祝老师元旦快乐！
是呀，若是李白，也只会写一篇《蜀道难》，而你们这些奔赴光明的人，是顾不上去写《蜀道难》，而是有着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行的勇气。
@四格格：格格的评论入木三分，“明只山有虎，偏往虎山行”很合那时的情形，但也有几分无奈。[咧嘴笑]谢谢格格老师的美评。
看的我心惊胆战，那么陡峭的爬山梯子，上去还好说，下山该有多大的胆量啊。千岩屋，天生桥，这适合探险家的路。那里的老百姓，祖祖辈辈是怎么生活的呢。
老师在那里工作了几年，能不能详细介绍一下当地人是怎么生活的。应该有水吧，有的地方靠天喝水，在院子里挖个大坑，看要下雨时就赶紧扫院子，雨水流到大坑里，生活全靠这里汇聚的雨水。
@地质之花：谢谢徐老师的访读与雅评，光明大队是个高荒贫脊的地方，吃粮以苞谷为主，有少量的水田，但局限在低出埫洼，属冷水谷那种，这里人们养殖业抓得很好，猪羊喂得多，生活油水不缺，生活用水靠山泉，农民很会择地而居，住户旁一有泉水，二有柴山，三有集中的农地，因为住得分散，都各自安好。
文图并茂，精美拍摄，灵动抒写，精微淡雅，颇有格调。
@锦瑟黎燕：谢谢黎燕老师专业性的评论，顺祝老师冬日福安。
一个能在如此恶劣环境中教书育人的老师，令人肃然起敬。祝周老师元月快乐，合家安康！
@难诉相思：谢谢蒋院的访读与祝福，我在那里只教了一年书就调走了，改开和城市化以后，光明大队的人基本移民到别处去了，那里现在可能赶得出来鬼[咧嘴笑]
人生啊，就是淡墨老师此作的文眼，走向光明的坦途，成就美丽人生，需经历跌宕起伏的曲折和磨砺。
@锦瑟黎燕：底层人的路，只有坎坷，光明路的坦途，现如今靠社会背景铺就。谢谢黎燕老师的美评。
看着您走那段木梯心里好是担心，如果对向有人要下梯或上梯不知如何错开。正如在手机视频里看到山里的人都要走山梯，真实啊！
@解世权：就这么个居住环境学生还有40多人。
@解世权：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没得计划生育，人口多，一个大队，加上邻近的生产队，学校有学生八十多人，是常态，一个班四十人左右，也是常态。
谢谢老师的访读与美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