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女之事顺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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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鲁山一位新娘子,婚礼开始之前跳楼自杀。消息在网络上迅速发酵,大多都用一个论调:父母逼婚!这说法,对家有适婚儿女的父母来说,无疑是震惊而害怕、焦虑又茫然。

一般的父母逼婚,无非是念念叨叨,适可而止。少子女的时代,父母也是比较开通的一代。除了特别富裕和特别愚昧的家庭,我们所接触的圈层,多数人都认可:咱也没有皇位和金山,但也不缺吃少穿。让孩子多受点教育、多一些选择的自由,就已经比上一代好的多了。

每当看到这些跨不过婚姻这道坎的事件,我总是会疑惑,真的有逃不脱的婚姻吗?还是抗拒婚姻的表象下藏着更深层的遭际?不由想到两位表弟表妹。

说来话长。姥爷兄弟二人,分别娶了乡里张秀才的女儿和武城大户戚家的女儿。他们从来没有分过家。遗憾的是两房都没有生下一个男丁,只有六个女儿。我妈妈是长房长女,姥爷土改时就去世了,姥姥死于七十年代初。所以妈妈上学工作都由叔婶安排,回娘家其实是回叔婶家。二姨和四姨是二姥姥的长女和次女。她俩在差不多的时间生了表弟和表妹。那时候的人们有理想,却不注意现在这么些亲子教育之类的理念。都是在五十六天的时候,把孩子放在父母家就去上班了。二姨在济南省直某局工作,四姨是洛阳重工的工程师。

当时因为姥爷爱讲闲古,被打成了右派。姥姥虽是校长也不能庇护。但姥姥是革命烈属,她的父亲和哥哥都是抗日英雄,父子两人书写了整个武城县的抗战史。所以姥姥在县里还是有一定的话语权的。姥姥知道姥爷是个管不住嘴的人,也不做多余的辩解,索性提出两个人同时退休。那时候两人都不到五十岁,就在家带起孩子来。住在姥姥娘家的四合院大宅里,虽辛苦,到也逍遥。

姥姥原本不是个合格的家庭妇女。好在周边住着许多原来他们家的佣人们,一直都在帮忙洗洗涮涮、做些小衣服小鞋子之类。二姨的女儿叫大虹,四姨的儿子叫小君,他们都比我小一岁。到我能记事的时候,家里还放着一排排的炼乳、炒面瓶子,还有各种维生素、药瓶。两个没有母乳喂养的表弟表妹,身体都不错,最起码看起来比那些邻居家的瘦弱的孩子们整齐多了。

大虹是所有表弟表妹中最像姥姥的一个。纤细的腰身,端庄的神态,樱桃小口和平平的细眉,若再拿上一把团扇,完全就是古画中的美人;小君是哥哥,长得粗壮结实,厚厚的嘴唇显得很敦厚实诚。姥爷简直喜欢的不得了,两辈人的努力终于得来了一个男孩儿。到第二年我弟弟出生,姥爷每天都沉浸在满足之中。虽然几年后发现两个家伙都有点结巴,都没有姥爷自己那种口吐莲花的天赋,但姥爷说,贵人语迟,大好事!

相比姥爷的祸从口出,木讷语迟或许真的不是坏事。

姥姥姥爷都是老师出身,但他们一点也不拘泥于让孩子学什么。姥爷每天领着孩子们出去插树叶,捉蚂蚱,有时候一人一只小粪筐出去沿着运河大堤捡驴粪,玩的不亦乐乎。到了上小学的时候,通过老师知道表弟表妹学习一般,也从来不催促不说教。有时候,老师留作业写生字要几十遍,有点过分,姥姥会在灯下模仿稚嫩的字体,帮孩子写作业。所以表弟表妹眼睛都没有近视。

上中学的时候,小君和大虹只好各自回了自己的家,对他们来说那是一次人生的转折。他们不得不离开熟悉的温暖和欢快,去面对一个陌生而拘谨的新家庭。此时二姨和四姨各自又生了一个女儿,一直自己带在身边。他们的天然亲昵令两个刚刚回归的孩子感到茫然无措。小君粗糙一些,虽不亲父母,但也基本能融入家里,只是常讨厌妹妹,嫌弃她“娇滴滴”的。

大虹就不好了,很不适应“那一家人”,常常几天不说话。二姨夫妻都是领导干部,不是严厉的人,他们为了唤起姐姐的归属感,给妹妹起名叫“又虹”,又虹也是个温柔的女孩儿,但大虹一点也不愿和家里人亲近。一到放假时,急急忙忙的就回到姥姥家来,仿佛这边有一根绳子在牵扯。

小君也是。两个人哥哥妹妹的亲不够,话说不完,比家里的亲妹妹亲多了。姥姥嘱咐身边的六姨和我妈,别问孩子的学习成绩和他们不开心的事,让他们散闷散闷。大虹有一天竟然和我弟弟一起,偷着跑了12里地,来我家看连环画。在尘土飞扬的乡间土路上,脸上泥一道水一道,却是一脸阳光灿烂。那是一种灵魂有所依靠的安全感,美好快乐。但终归还是要回到他们疏离的城市中去。

为了扭转大虹的疏离感,姥姥时常就去济南住上一段时间。二姨夫妻也努力的哄着她。大虹能与家人说话了,但很冲,似乎有不服。放假还是要回到老家来。两个人就这样在城市和故乡的拉扯中长大了。

小君中学毕业就在工厂上班了,他长成一个魁梧的大汉,举止有礼,说话温和。四姨夫又是这个国营大厂的领导,所以颇受女孩儿青睐。而后领回来一个女朋友。几个姨妈私下都说,看着不像咱家的人,染着红指甲,穿着喇叭裤,说话嘴甜的发腻。但小君喜欢,大家就都不反对,热情的接待了人家。现在想来,小君当时是无比的渴望一段火热的感情,来填补心里那冷清的一角。

大虹也只上了个中专,分配到泰安的一所大学做图书管理员。她住在学校里,很少回济南的家。我妹妹后来考上这所大学,有一次我去看妹妹,远远的看见大虹走来,笑吟吟的,娟秀的小脸上一点沧桑也没有,比小她五岁的妹妹更像一个学生。

小君终于娶了那个女孩儿。姨妈们说的也不错。那个女孩儿跟了小君两年,物质虚荣不说,跟四姨和妹妹斗智斗勇,说小君不疼她,最后还是离婚了。小君自己过着安静的日子,富裕而孤独,未免烟酒过度。一天晚上心脏病发,死于32岁的年纪。小君一米八的大个子,躺在冰冷的床上像一座小山。“叫人心疼呀”,妈妈流着泪说。姨妈们痛哭之余,都说还是那个女孩儿害了他。是那个女孩儿伤了他的心。

其实他的心里,创伤一直就没有真正愈合过。那个女孩儿多半也是被这创伤所反噬后才离去的。

小君死后,大虹便不太回家来了。大概是怕姥姥姥爷问起小君,怕自己忍不住悲伤。两个老人家似乎早就知道了,没人告诉,他们便不问。大虹心里的孤苦与失落一定不比老人家少。

姥爷不久后便去世了。姥姥九十岁去世时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大虹。这时,大虹已经过了四十岁,孑然一身。仍然一头短发,穿戴干净朴素的仍然像一个大学生。只是脸色瘦削泛黄。她不像我们这些表姐表妹一样嚎啕大哭,而是背对着众人,双手掩面,向壁而泣。这些年,她自学计算机课程,并且有所成就。妹妹常见校刊上有她发表的论文,相当有深度。五姨说她在国家级大刊也发表过不少文章。从给讲师做助手,到自己做了讲师,已经跨了一大步。

那所大学后来搬迁到青岛去了。随着二姨的离世,大虹和我们彻底断了联系。连五姨六姨都找不到她了。当然,一所学校的一位老师,有照片有地址,不可能真的找不到,只是大家不知怎么去抚慰那颗冰冷的心而已。

回到河南那个女孩儿。一个人决绝的赴死,绝不是一时一事就能促成。父母逼婚后面,一定有一段幽密漫长的精神摧毁过程,甚至可能和婚姻无关。人的精神世界远比一具肉体躯壳复杂得多,就像大虹和小君。他们在婚姻上并没有受到来自各方的压力,但也没有走上大多数传统婚姻的道路。他们在亲人的环绕中,仍然周身感到寒意和惊恐。逃避所有的亲密关系,给自己铸就灵魂的铠甲。别人所能看见的是一个芸芸众生中的年轻生命,看不见的是一颗左右冲突、逐渐碎裂冷淡下来的心。尊重死者,别再猜测,那是她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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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0条)

  • 轻品慢尝的头像
    轻品慢尝 2025年12月26日 下午10:18

    由一则社会新闻,联想到一段家事,两个人物。他们是你的表弟表妹,他们两人是表兄妹,骨肉相连,又有那么多共同的岁月,却都命运不济,令人唏嘘。真要让人感慨,命运是什么?

    • 惑矣的头像
      惑矣 2025年12月26日 下午11:17

      @轻品慢尝所以,人们常用“无常”来形容人生遭际。晚安!祝好!

  • 锦瑟黎燕的头像
    锦瑟黎燕 2025年12月27日 上午6:36

    我想,惑矣的表弟表妹小君与大虹的命运令人感慨万端。也许,这样的人生,与他们襁褓时就离开父母多年,没有得到父母的爱与呵护息息相关吧。

    • 惑矣的头像
      惑矣 2025年12月27日 上午7:46

      @锦瑟黎燕黎燕老师早上好!看起来亲子关系缺失是多少爱也弥补不了的。

  • 阳光笙箫支剑笙的头像
    阳光笙箫支剑笙 2025年12月27日 上午8:03

    儿孙自有儿孙路,莫将尺量寸步图。
    且看庭前双飞燕,衔泥筑巢不待呼。

  • 2272 张英辅的头像
    2272 张英辅 2025年12月27日 上午11:10

    人生很难叙说。

  • 米粒子的头像
    米粒子 2025年12月27日 下午1:11

    老师笔下的人物经历鲜活又真实,大虹与小君那段幼时被寄养于亲戚家、长大后又要回归自身陌生家庭的经历,我在一位相亲对象身上也见到过,富裕物质财产的背后,是无法被抹去的深深孤独和对亲密关系的无所适从😴

    • 惑矣的头像
      惑矣 2025年12月27日 下午5:50

      @米粒子谢谢米粒共情!米粒这么年轻,就能深刻的理解人心,理解境遇和命运的联系,可见灵心慧质非同一般。

  • 王志学四连笔记的头像
    王志学四连笔记 2025年12月27日 下午3:15

    赞成,顺其自然是尊重!

  • 雨凌的头像
    雨凌 2025年12月27日 下午6:53

    婚姻不是人生的必选项,与其为了完成一个任务而结婚,所选非良人,痛苦相伴,真不如高质量的单身。

    • 惑矣的头像
      惑矣 2025年12月28日 下午12:36

      @雨凌谢谢雨凌老师美评!人生就应该多一些自由,让心灵安宁。尤其婚姻,错了代价太大。

  • 诚厚的头像
    诚厚 2025年12月28日 上午9:24

    人人都需要家庭的温暖,这是无法替代的。人的情感需求会随着年龄的变化而变化,小时候谁带得多就与谁亲,长大后谁理解得多就与谁亲。代沟无法弥补,架设心灵沟通的桥梁必须。父母对子女,最和谐的关系是既视作子女,又视作朋友。这位教师因婚姻而轻生,前不久我听说一位读了5年学校也准备让他毕业的大学生在租住房跳楼轻生,写了遗书,为的是欠网贷40万,与学校无关。总感觉在现在的年轻人身上缺了点什么。

    • 惑矣的头像
      惑矣 2025年12月28日 下午12:03

      @诚厚就是不知道他们的心结在哪里。而且越大越不好纠正他们的偏差。现在除了心结,还有社会各种偏差诱惑。

  • 鸣虫的头像
    鸣虫 2025年12月29日 下午3:55

    人的性格应该是天生的,当然与出身、环境、文化程度有关,但总觉得骨子里的那种性格,即便年轻时有所掩盖,但到老年仍会显现出来。从这个角度看,人的命运似乎也是不可更改的!您文中的表弟表妹的命运令人唏嘘!

    • 惑矣的头像
      惑矣 2025年12月29日 下午9:35

      @鸣虫性格确实和基因有关。现在不是都有基因筛查,能确定一些特殊的人格和即将造成的大概率行为偏差啥的。也有后天境遇造成的扭曲。所谓造化弄人。

  • 李宗宾19481957的头像
    李宗宾19481957 2025年12月29日 下午4:44

    儿女之事,尤其是婚姻大事还是要让儿女做主,当父母的只能等参谋,当好后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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